回程的高铁上,黄润蕾靠在我肩头睡着了。
她的呼吸很轻,睫毛偶尔颤动几下,像在做梦。我不知道那个梦里有没有我,大概没有。大概只有那个男人的别墅,那辆奔驰,那张她以为能抓在手里的长期饭票。
我保持着肩膀不动的姿势,让她靠得舒服些。不是因为爱,是因为还需要演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单手划开屏幕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「陈先生,我是李志强的妻子。有些事,想和你当面谈谈。明天下午三点,西郊茶舍。」
没有“您好”,没有“请问”,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。
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。
李志强的妻子。
黄润蕾那个情人的正牌老婆。
她知道多少?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她找我,是想联手,还是想警告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这场戏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我删掉短信,锁屏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黄润蕾还在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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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我提前到了西郊茶舍。
这是一个开在巷子深处的小茶馆,门脸不起眼,进去却别有洞天。竹帘、木桌、青砖地面,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。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看我进来,笑着问:“先生几位?”
“两位。姓李的女士订的位。”
她点点头,引我走到最里面的包厢。包厢不大,一张茶桌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「静水流深」。
我坐下来,要了一壶铁观音,慢慢等。
两点五十八分,门帘掀开了。
一个女人走了进来。
她不高,大概一米六出头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连衣裙,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脸上没什么妆。五官不算惊艳,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静,像深秋的湖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。
她看见我,微微点了下头:“陈先生?”
“请坐。”
她在对面坐下,把包放在身侧。我注意到那个包——不是奢侈品牌,但皮质很好,用了有些年头,边角磨损得光滑。她的手搭在包上,指甲剪得很短,没有涂颜色,干干净净的。
茶已经泡好了。我给她倒了一杯。
她没喝,只是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,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:
“我姓沈,沈静秋。李志强是我丈夫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她抬起头看我。近距离我才发现,她的眼眶底下有很淡的青色,是被睡眠欠了太多债的人才有的颜色。但她的眼神很亮,不是那种锋利的亮,是那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之后,剩下的清醒。
“你知道多久了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怎么发现的?”
“手机。”我说,“她忘了锁屏。”
沈静秋嘴角动了一下,算不上笑,更像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嘲讽。
“我也是从手机发现的。”她说,“男人都一样,以为删了聊天记录就万事大吉。他不知道我看了他的定位,看了他的转账记录,看了他车载录像里那个女人上车下车的每一个画面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。
“你找我来,想说什么?”我问。
她端起茶杯,终于喝了一口。放下杯子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我想知道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你呢?”我反问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她看着我,我也看着她。
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在壶里咕嘟的声音。
“我跟他结婚十年了。”沈静秋突然说,声音低了一些,但依然平稳,“十年,他出轨不是第一次。前两次我都原谅了。第一次是他的秘书,我闹了,他跪了,我信了。第二次是合作方的女销售,我没闹,他也没跪,只是说‘静秋,男人在外面应酬,逢场作戏而已’。我问他,你爱她吗?他说不爱。我又信了。”
她停下来,又转了一圈杯沿。
“这一次,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。我问他那个女人是谁,他说‘你别管’。我说我要离婚,他说‘离就离,房子车子都是我婚前财产,你拿不走一分’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很细,很短,像冰面上突然出现的一道纹。
但很快,那道裂痕就被她收了回去。
“我不想离婚。”她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因为还爱他。”她补了一句,语气变硬了,“是因为我不能让我儿子管别的女人叫妈。我儿子今年八岁,很聪明,数学考了年级第一。他爸爸现在每周带他出去吃一次饭,如果离婚了,一个月能不能见一次都不一定。我不能把儿子让给那个女人。”
她终于抬起头,直视我的眼睛。
“陈先生,我今天来找你,不是来跟你诉苦的。我是来问你——我们能不能合作?”
“合作什么?”
“让这两个人,付出代价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依然很平,但我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,骨节泛出白色。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我给自己倒了杯茶,慢慢喝完,然后把杯子放下,看着她的眼睛说:
“你想怎么合作?”
沈静秋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我手上所有的证据。转账记录、开房记录、聊天截图、车载录像的备份。他以为他都删了,但我留了一份。”
我没有打开信封,只是看着它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我问。
“我想要他净身出户。”沈静秋说,“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净身出户,是真正的净身出户。我要他所有的钱,所有的房子,所有的车。我要他连打车的钱都掏不出来。我要他变成一堆烂泥,让那个女人看看,她费尽心机抢到手的,到底是什么货色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情绪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冷的、硬的、像淬过火的钢一样的恨意。
“你恨他。”我说。
“我恨他浪费了我十年。”她纠正我,“我不恨他出轨,我恨他不配。”
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,忽然觉得她和我很像。
我们都是被背叛的人。我们都选择了不哭不闹。我们都把刀藏在背后,等着在最合适的时机捅出去。
“你的证据不够。”我说。
她皱眉。
“转账记录只能证明他给别人转了钱,不能证明那是给黄润蕾的。开房记录只能证明他开了房,不能证明他和谁一起。车载录像里,黄润蕾的脸拍清楚了吗?”
沈静秋沉默了几秒。
“没有。她每次都戴口罩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我说,“单凭你手上的东西,打不了他。他可以说那笔钱是借给朋友的,可以说开房是给客户订的,可以说车里那个女人他不认识。你拿他没办法。”
沈静秋的嘴唇抿紧了。
“所以需要更多的证据。”我说,“需要他亲口承认的东西。需要黄润蕾亲口承认的东西。”
“你有办法?”
“我正在想办法。”我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而且需要你配合。”
“怎么配合?”
“继续假装不知道。继续让他以为你还是那个可以随便糊弄的妻子。继续收集证据,每一次他晚归,每一次他转账,每一次他接电话时躲到阳台上,都记下来。时间、地点、细节,越详细越好。”
沈静秋点了点头,没有犹豫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我说,“黄润蕾怀孕了。孩子是他的。”
沈静秋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不是震惊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她的眼睛暗了一瞬,像是有人在她心里关了一盏灯。然后她又把那种情绪压了下去,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依然平稳。但我看见她放在桌上的手,微微地,几乎看不出来地,颤了一下。
“这个孩子,可能会成为最有力的证据。”我说,“但前提是,我们需要证明那是他的。亲子鉴定。”
沈静秋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,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她的表情在那光影里明灭不定,像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说。
她站起来,拿起包,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陈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就算我们赢了,就算他们一无所有了,我们失去的东西,也回不来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她掀开门帘,走了出去。
包厢里又安静下来。茶已经凉了,壶嘴不再冒热气。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对面那只她用过的茶杯,杯沿上还留着她唇膏的淡淡痕迹。
我拿起手机,翻开相册,看到那三十七张截图。
然后我翻到更早的照片——三年前的婚礼上,黄润蕾穿着白色婚纱,笑着看我,眼睛里全是光。那时候我以为那光叫爱情,现在才知道,那光叫演技。
我锁了屏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“静水流深”那四个字上。我看着那四个字,忽然觉得它写错了。
静水之下,流的从来不是深,是暗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