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训方把头一天晚上活动安排在了酒店后院的草坪上。
济南的秋天昼夜温差大,白天还有二十度,太阳一落山,气温就直往下掉。草坪上点起了一堆篝火,不大,但足够亮,橘红色的光映在周围每个人的脸上,像给那些脸镀了一层会流动的铜。
音响里放着老歌,不是什么新潮的曲子,是那种七八十年代的、旋律一响起来就能让四十岁以上的人跟着哼哼的老歌。
主办方拉了一条横幅,白底红字——“欢迎各地医疗同仁齐聚泉城,共话发展”。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个在深呼吸的人,吸一口气,呼一口气,吸一口气,呼一口气,不知道在紧张什么。
济南西医协会的会长楚佳佳站在篝火旁边,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,领口开得很低,腰收得很紧,裙摆在膝盖以上。她踩着细跟高跟鞋在草坪上走猫步,鞋跟一下一下地扎进泥土里。
“各位同仁,今晚没有会议,没有PPT,没有专家点评。只有音乐,只有酒,只有我们。”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,通过话筒传出来,在夜空中回荡,像一个在召唤什么的女巫,“放松心情,舞动起来!来,大家一起到中间来!”
人群慢慢聚拢过去。一开始还有些拘谨,你推我我推你,谁也不肯第一个下场。楚佳佳拉着一个男医生走进场中央,男医生四十多岁,戴着眼镜,脸涨得通红,步子僵得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头人。但他跟着楚佳佳转了两圈之后,慢慢放松了,手也不抖了,脚也不绊了。越来越多的人走进草坪中央,成双成对的,不成对的也拉了一个伴。
周长和从人群中走出来,走到沈若面前。他换了一身衣服,白天那件深蓝色夹克换成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领口翻得很整齐,头发又打了发胶,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。他站在沈若面前微微弯了一下腰,右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那是一只体面的、干净的、有修养的、在无数个正式场合伸出来过的手。
“沈若,请你跳支舞。”
沈若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。那只手端过酒杯倒过水,帮她搬过行李箱,在她失去知觉的时候从头到脚摸过她、拍过她。这只手现在伸在她面前,邀请她跳舞,像一个体面的、有风度的、在篝火晚会上邀请女同事共舞的男领导。
她看着他,心想——昨晚是不是你?那杯水是不是你倒的?我的衣服是不是你脱的?我的照片是不是你拍的?
她不知道。她没有证据。
那杯水是一次性的纸杯,喝完就扔了,垃圾桶早就被保洁清理了。房间没有摄像头,走廊也没有。她身上的衣服被脱了又穿上了,没有任何伤痕。
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离异女人,带着一个孩子,在一家市级医院做着最普通的工作。她没有任何证据,没有任何证人,没有任何能把这杯水、这个人、这件事联系在一起的链条。
而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,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,没有一个零件多余,没有一个齿轮卡顿。
她站起来,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。周长和握住了她的手,手指合拢,把她的手包在他的手心里。他的手干燥、温热、有力,像所有中年男人的手一样,有薄薄的茧,有微微凸起的青筋。
“周主任,我跳得不好。”
“没关系,我带你。”
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腰——不是腰,是腰往上、肋骨往下、那个刚好能握住又不算越界的、他精心计算过的位置。沈若的身体僵了一下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,发出的声音很低很沉。
她的手搭上他的肩,不是搂,是搭,手指蜷着,指尖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面料上,像一个在试探水面温度的人,随时准备缩回去。音乐很慢,是老歌,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邓丽君的声音在夜空中飘荡,软软的,糯糯的,像一块在嘴里含了很久的、快要化完的、甜得发腻的糖。
篝火在烧,木头爆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火星从火焰中飞起来,升到夜空中,亮一下,灭了。
周长和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些。不是搂,是收,手掌的力度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一个人在用双手丈量一件物品的尺寸。沈若感觉到了。
“沈若,你身上好香。用的什么香水?”
“没喷香水。洗衣液的味道。”
“洗衣液能这么好闻?那你用的洗衣液牌子一定很特别。”
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动了一下。不是抚摸,是那种一个人在弹钢琴时手指在琴键上找位置的动作,先放在这里,觉得不对,换一个位置,再换一个位置。
沈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。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火在跳。那双眼睛看着她,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鼻子,从她的鼻子看到她的嘴巴,从她的嘴巴看到她的脖子,从她的脖子看到她的胸口。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——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领口不低,但火光从下往上照,把身体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。
你看到了什么?你在看什么?你拍的照片里是不是也有这个角度?你是不是把那个角度的照片放大了,放大了很多倍,在深夜一个人坐在酒店的床上,一张一张地翻,一张一张地放大,一张一张地看?
周长和,你会死得很惨的。
她笑了。笑得很甜,很真,像一个被喜欢的男人搂着腰、在篝火晚会上跳着慢四的女人——害羞的,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,在火光的映衬下很好看的那种笑。她把头低下去,额头几乎碰到了他的肩膀。不是靠,是低,像一个在躲避什么的人,把自己藏起来,藏到谁都看不到的地方。
周长和把她往怀里搂了搂。不是试探了,是进攻。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了她的后背,手掌贴着她的脊柱,从上往下慢慢地滑下去。沈若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一颤,不是害怕,是恶心。
她伸出手,小手推着他的胸部。不是推——推是要用力气的,她没用力气。手贴在他的胸口,掌心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很快,很重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棱翅膀。她推了,推不动,也不想推动。她只是在做一个动作——一个“我在拒绝”的动作。这个动作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在看。他在看她的脸,看她的表情,看她拒绝他时的样子。他喜欢看她拒绝他,因为拒绝之后的不拒绝更甜。
周长和低头看着她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红扑扑的,嘴唇微微张着,睫毛在颤,像一个在等待什么的、紧张的、害怕的、但又没有跑开的、小鹿一样的女人。
周长和的手从她后背滑回来了,放到她腰上,规矩的,正式的那种放。
他的步子也开始规矩了,进,退,进,退,跟节拍,不跟别的。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,不是得意,是那种一个人在确认了“她是我的了”之后的、放心的、可以不用再着急的、可以慢慢来的笑。
他以为他在驯服她。
他不知道她在等。等他放松警惕,等他不再防备,等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,等他去洗澡、去上厕所、去任何地方,把手机留在桌上、床上、茶几上。等那些照片从那部手机里消失。她在等。她有的是时间。
音乐停了,邓丽君唱完了最后一首歌。楚佳佳拿起话筒说“再来一首好不好”,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鼓掌。下一首曲子响起来,不是慢四,是快三,华尔兹,旋转的,像一个人在原地转圈,转到最后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只知道天在转地在转,眼前的一切都在转。
沈若松开周长和的手。“周主任,我累了,去那边喝点水。”
“好。去吧,别走太远,一会儿还有抽奖呢。”
沈若转身走向草坪边的茶歇区,没有回头。她的后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。那温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她的皮肤上,她不敢用手去摸,因为一摸就烫,一烫就会痛,一痛就会哭,一哭就会被看到。
她在茶歇区端起一杯矿泉水,瓶盖是拧开的,她自己拧的,没有人帮她。她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,把胃里的翻涌压下去了一些。她抬起头看着夜空。济南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,城市的灯光太亮了,把那些遥远的、微弱的、需要抬头看很久才能看到的光都淹没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,是他的消息——“你在哪?”
她没有回。又震了一下,还是他——“我去找你。”
她打了几个字——“在茶歇区。喝点水就回去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。
周长和,你会死得很惨的。不是现在,不是明天,不是这个月,不是今年。等你觉得你赢了的时候,等你觉得你安全了的时候,等你把所有照片都删了、把所有备份都销毁了、把所有证据都处理干净了、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地过你的下半辈子了的时候。你会死得很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