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若拿到体检报告那天,齐州下了一场小雪。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盐,落在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上,积了薄薄一层白。她从医院出来,站在台阶上,把报告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几个字印在“超声检查”那一栏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——“宫内早孕,约6周+”。6周。她在心里往回数。42天。那天她从济南回来不久。那晚的春梦,那个扣错扣子、湿透了的内裤、在浴室里一遍一遍冲洗自己的清晨。
她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,信封折好塞进包里。包很大,里面装了很多东西,钥匙、手机、化妆包、纸巾、孩子的成长手册、一支快用完的口红。那份报告塞进去,就被那些东西淹没了,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,水面没有一丝波纹。她没有哭,没有笑,没有高兴,没有不高兴。她站在那里,脸上什么都没有,像一面被擦干净的白板,等人来写,但笔不在她手里。
回到家,童安和果果在客厅里搭积木,两个小孩在比赛谁搭的塔更高。果果的塔歪了要倒,童安伸手扶住了。
“妈妈回来了!”果果跑过来抱着她的腿。
“妈妈,你看我搭的塔,比哥哥的高。”童安也跑过来,“才没有,我的比你的高。”沈若蹲下来,摸了摸果果的头,又摸了摸童安的头。“都高。都高。妈妈去做饭,你们继续搭。”她换了鞋,走进厨房,系上围裙,洗菜、切菜、淘米。刀落在砧板上,笃笃笃,很有节奏,跟每一天一样。黄瓜被切成一片一片的,薄薄的,透光的。她把黄瓜片码在盘子里,码得整整齐齐,一圈一圈的。
我回来了,开门换鞋走进厨房。
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
“没事。下班早就回来了。”她把火关了,转过身看着我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,嘴角的弧度、眼睛的光泽、眉毛的位置,都跟每一天一样,不多不少,不偏不倚。
“老公,今天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。”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,把西红柿切成块,鸡蛋打散,锅里倒油。鸡蛋倒进锅里,刺啦一声,蓬起来了,金黄色的,像一朵在云里突然绽开的花。她用锅铲快速翻炒了几下,把西红柿倒进去,炒到西红柿出了汁,加盐加糖,关火盛出来,洒了几粒葱花。她把盘子端到桌上,解了围裙。
“吃饭了。童安,果果,洗手。”
童安和果果跑过来洗手爬上椅子。沈若坐在我对面,端起碗喝了一口粥。
“老公,今天体检结果出来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都正常。”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。“吃吧。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那块排骨是中段的,骨头小肉多,炖得很烂,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。她夹排骨的动作跟每一天一样,选最好的那块,放在我碗里,说“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”。她没有看我,她低下头,喝粥,吃菜,给果果夹菜,给童安擦嘴。
接下来的几天,她照常上班。早上六点半起床,做早餐,煎蛋是溏心的,蛋黄一戳就流出来。送果果上幼儿园,送童安上幼儿园,下班接果果,接童安,做晚饭,陪孩子玩,给孩子洗澡,讲故事,哄睡。她跟每一天一样,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对,但她笑了,该笑的时候笑了。她说话的时候语气的温度不对,但她说了,该说的时候说了。
方远来家里吃饭,沈若在厨房炒菜,我跟方远在客厅喝茶。方远看着厨房那边沈若的背影,说“老李,嫂子最近是不是瘦了?”
“没注意。”
“你这个人,老婆瘦了都不知道。”方远端着茶杯喝了一口,又看了一眼。“你看她那个腰,细了好多。”
我看着沈若。她在炒菜,油烟机的轰鸣声很大,锅铲在锅里翻动,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,腰确实比以前细了。
“嫂子最近胃口不好?”方远问我。
“没觉得。”
晚上方远走了以后,沈若洗完澡出来,穿着那件白色的棉质睡裙,头发还湿着。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,擦了几下停下来,毛巾搭在肩上,看着我。
“老公,方远今天说我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发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都没注意我。”她不是在埋怨,是陈述。像一个人在说“今天下雨了”,不需要对方回答“我看到了”,只是告诉你一下。她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叠好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老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我哪里不一样?”
我看着她的脸,看了一会儿。“没有。你每天都不一样。但每天都是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,笑了。那笑很短很轻,像一片刚落下来的、还没决定要落在哪里的、被风吹着跑的叶子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她关了灯,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。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凉凉的。
“沈若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,她的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没有。就是有点累。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嗯。睡吧。”
她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但我知道她没睡着。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微微蜷着,像一个人在抓着什么东西,怕松开就会掉。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桂花树的影子在窗外晃着,路灯把那些光秃秃的枝条投在窗帘上,像一幅用炭笔画的、还没画完的、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的画。
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老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她又沉默了。路灯的光在窗帘上慢慢地移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想叫你一声。”
她的手指扣紧了我的,扣得很紧,但她的呼吸还是均匀的。她在装睡,我也在装睡,我们都知道对方在装睡,但谁也没有戳穿。因为戳穿了,有些话就要说出口了。那些话一旦说出口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