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快三个月的时候,齐州的春天终于真正来了。桂花树的新叶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,厚厚实实的,在阳光下反着油亮亮的光。沈若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明显,她开始穿孕妇装了,不是那种专门的孕妇裙,是宽松的卫衣和背带裤。她把衣柜里那些收腰的裙子叠好放进了最底层,说等生完了再穿。
果果最近喜欢趴在沈若肚子上听。她说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,我问她说的什么,她说“哥哥,快出来”。童安在旁边纠正她,说是妹妹。两个人为这个吵了一架,吵到最后谁也不理谁。沈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吵,笑得很开心,笑着笑着又不笑了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那天晚上童安和果果都睡了以后,沈若从书房拿出一本新华字典,很旧了,还是她上学时候用的,封面都磨白了,边角卷着。她把字典放在茶几上,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张B超单,黑白图像上那个蜷着的小小身影已经很模糊了,纸面被她摸了太多遍,起了毛边。
“老公,你说孩子叫什么好?”她翻开字典,从第一页开始翻,翻得很慢。
“你想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不出来。以前怀果果的时候,名字早就想好了。果果,果果,希望她像果实一样饱满、甜美。可是这个孩子,我想了很久,想不出来。”
她翻到“安”字那一页,手指停在那个字上。
“安。平安的安。童安也叫安。”
“重了。”
“那就不要这个。”
她又翻了几页,翻到“念”字。
“念。纪念的念。怀念的念。念念不忘的念。”
“太苦了。孩子不要叫这么苦的名字。”
她把字典合上了,靠在我肩上,手放在肚子上。
“老公,你取一个吧。你取的名字好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路灯亮着,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远处的天空没有星星,城市的灯光太亮了。
“叫望。希望的望。”
她念了一遍。“李望。李望。”念着念着停下来。
“老公,这个孩子不姓李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她。她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“这个孩子,不知道姓什么。姓李,不公平。姓别的,我不知道该姓什么。他没有爸爸,或者说他不知道爸爸是谁。他需要一个姓,一个不会让他被人问‘你爸爸是谁’的姓。”
“那就姓沈。跟你姓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你愿意?”
“他跟你姓,也是我的孩子。姓什么,不影响。”
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圈,从左边画到右边,从右边画到左边。
“沈望。沈望。”念了好几遍,声音越来越轻,像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话,那个人还没有名字,还没有脸,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。
“沈望,你好。我是你妈妈。他是你爸爸。你还有一个姐姐,一个哥哥。他们在等你来。”
眼泪滴在肚子上,滴在那件宽松的孕妇装上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,擦不干,又擦了一下,还是不干。她放弃了,让眼泪流着。
“老公,你说他会长得像谁?”
“像你。”
“万一是像那个人呢?”
我看着她,把她的手从肚子上拿开,握在手心里。
“沈若,你听我说。这个孩子不管长得像谁,都是你生的。你生的,就是我们的。他会有你的眼睛,你的鼻子,你的嘴巴。他笑起来会有两个酒窝,跟你一样。他生气的时候会皱眉,跟你一样。他走路的时候会内八字,跟你一样。他会长成你的样子,不是别人的。”
她靠过来脸埋在我肩窝里,哭了很久。哭到没有声音了,但身体还在抖。
那天晚上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——“沈望,2020年预产期。”就这一行字,没有更多了。她不知道这个孩子的预产期是哪一天,不知道他是男是女,不知道他会长得像谁。她唯一知道的是,他叫沈望。希望的望。
第二天早上沈若在厨房煎蛋,我在旁边剥蒜。她把蛋翻了个面,溏心的蛋黄在锅里颤颤巍巍的,像一颗随时会破的、金黄色的、小小的太阳。
“老公,你说周主任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看你的眼神变了。以前他看你,是看猎物的眼神。现在他看你,是看一个跟他有关系的猎物的眼神。他怕了。怕你知道,怕你闹,怕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。”
“他不会认的。”
“他不需要认。他知道就够了。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孩子,身上流着他的血。他会躲,会装,会假装这个孩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。但他知道。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,会想到这个孩子。他每年过年的时候,会想到这个孩子。他老了躺在床上的时候,会想到这个孩子。他这辈子,忘不掉。”
沈若把煎蛋铲出来放在盘子里,蛋没破。她把盘子端到我面前,在我对面坐下来。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粥是小米粥,红枣去了核,切成了小丁。
“老公,你恨他吗?”
“恨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报仇?”
“因为报仇会让你更痛苦。会让你一遍一遍地回忆那晚的事,会让你一遍一遍地跟不同的人说你被强奸了,会让你挺着大肚子站在法庭上指着那个人说‘就是他’。我不想让你再经历一遍。”
她低下头,眼泪滴在粥碗里,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“老公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的你,会让他死的。”
“以前的我,什么都没有。不怕死。现在的我,有你,有童安,有果果,有这个孩子。我死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