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出生在腊月。齐州的冬天冷得不像话,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,刀子似的,割在脸上生疼。沈若提前半个月住进了医院,不是这家,是另一家,离我们家更远一些,但沈若说只要不是那家就行。她没说“那家”是哪家,但我知道。那家医院的妇产科在三楼,周长和的办公室也在三楼。我没有问,只是每天下了班就赶过去,有时候带着童安和果果,有时候不带。
是个男孩。六斤七两,哭声很响亮,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整条走廊都能听到。沈若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头发被汗水打湿了,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。她看到我,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虚弱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“老公,他来了。”这句话她说过一次,在几年前的另一间产房外面,怀里抱着另一个孩子。那个孩子不是我的,这个也不是。她说的都是同一句话,但意思不一样了。以前是“他来了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”。现在是“他来了,我们一起养”。
我叫沈望。希望的望。沈若给他喂了第一口奶,他不会吸,急得哭,脸涨得通红。沈若低着头看着他,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他的小脸上,她用毛巾轻轻擦掉,他又哭了,她又落泪,她又擦。
DNA检测是方远帮我联系的。他说他认识一个朋友,在司法鉴定中心,可以做个人鉴定,不需要经过司法程序,结果只供自己参考,不能作为法庭证据。我说够了,我不需要法庭证据,我只需要自己知道。方远问我确定要做吗?做了,万一是呢?你能拿他怎么办?万一不是呢?你能拿自己怎么办?我没有回答。
周长和抽烟。他只抽一个牌子,玉溪,软包的。开会的时候抽,在办公室抽,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抽。那个楼梯间没有监控,窗户开着,风从外面灌进来,把烟雾吹散。地上有很多烟头,玉溪的,软包的。我捡了一个,用密封袋装好,寄给了方远。方远又寄给了鉴定中心。等了七天。
这七天里,沈若问了我好几次,“老公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我说没有。她看着我的眼睛,没有追问。她已经学会了不追问。怕问了,答案不是她想要的。怕问了,答案是她想要的,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怕问了,我把实话说出来,然后一切都变了。
第七天,结果出来了。
方远亲自送来的。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沉,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喊“嫂子我来了”,没有换鞋,站在玄关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。我看着那个信封,没有接。“老李。”他把信封往前送了送。我接过来,拆开封口,抽出那张纸。
排除。
沈望与周长和,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。
我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“排除”。白纸黑字,打印体的,宋体,字号不大不小,规规矩矩地印在那张纸上。我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方远站在那里,想问什么,没问。他看了我一眼,转身走了,把门带上了。
我站在客厅里,手里攥着那张纸。窗外起了风,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已经是深冬了,树叶早就落光了,沙沙声是那些干枯的枝条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,很慢地、很耐心地、一遍一遍地摇着一个没有声音的铃铛。
沈若出院那天,我去接她。她把孩子包在一个淡蓝色的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小小的、红红的、皱巴巴的脸。孩子睡着了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沈若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“老公,你脸色好差,是不是没睡好?”我说没事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有再问。她抱着孩子上了车,坐在后座。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手指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襁褓。
回到家,我把童安和果果送到方远家,让林念帮忙照看一天。沈若问为什么要送去,我说有点事。她没有再问。
我站在沈若床前,她坐在床上,怀里抱着孩子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落在孩子身上。她抬起头看着我的脸,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她不笑了。
“沈若,你想想那天。除了周长和,你还有没有跟别的男人有亲密接触?”
她的脸白了。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,是一瞬间,像有人把一张白纸贴在了皮肤下面。从脸颊到嘴唇到脖颈,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DNA结果出来了。孩子不是周长和的。”
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她的手上,她抱着孩子的手,手指在襁褓上蜷了起来,指节泛白。
“不是他的?那是谁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所以我在问你。”
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那张小小的、红红的、皱巴巴的脸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他不知道他的妈妈在发抖,抱着他的手在发抖,从手指到手腕到手臂。
“没有别人。只有那晚。只有那杯水。只有周长和。”
“沈若,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“你再想想。那天晚上,你喝完那杯水之后发生了什么,你不记得。那之前呢?那天下午,那天上午,那天你见到周长和之前,你有没有见过别人?有没有喝过别人给的东西?有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杯子?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不是哭,是那种一个人在拼命回忆、但脑子里一片空白、什么都想不起来、越想越怕的那种红。
“没有别人。李瀚,没有别人。”
我沉默了。
她也沉默了。孩子醒了,哭了一声,很小,像猫叫。她低下头,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。孩子含住了,不哭了。吸得很用力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她看着孩子的脸,眼泪滴在孩子的额头上。
“老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信我?”
“我信你。”
“你信我没有跟别人?”
“我信。”
“那这个孩子是谁的?”
我看着那个吃奶的孩子。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五根手指张开着,像一朵还没开的花。那朵花很小,指甲很薄,透明的,能看到下面粉色的肉。
“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