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多日赶工校对《红楼梦》人物专题稿,对着电脑反复打磨文字,我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,重重趴在摊开的样书与原著上,鼻尖还留着油墨与旧纸的味道。
身为一名杂志编辑,常年熬夜、赶截稿日、改了又改,最后竟累死在工作台上。
再睁眼时,没有编辑部的催命消息,没有待审的清样,只有绣着浅竹纹样的纱帐,周身绵软,四肢短小,浑身带着孩童才有的奶香气。
“姑娘,可算醒了,太太都快急坏了。”
耳边是丫鬟轻柔的声音,随即一双温润柔软的手将我揽起,眉眼温婉华贵,气度从容——是贾敏。
我脑中轰然一响,陌生记忆齐齐涌来:
我是林黛玉,今年刚满四岁。
父亲林如海,现任兰台寺大夫、巡盐御史;母亲贾敏康健安好,对我极尽疼爱;
身前还站着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娃,梳着总角,攥着半块桂花糕,仰着小脸软糯喊:
“姐姐……吃糕糕……”
是我那在原著中早夭、连完整记述都没有的亲弟弟,林瑾。
我,一个常年与文字打交道、加班到猝死的杂志编辑,一睁眼,竟穿进了自己正在编审的《红楼梦》里,成了四岁、父母俱在、弟弟尚存的林黛玉。
没有寄人篱下,没有泪尽而逝,没有潇湘馆的孤寂,更没有荣国府的风刀霜剑。
这开局,对一个刚从职场累死的人来说,简直是重生。
前世改稿改到吐,审稿审到眼花,这辈子不用盯排版、不用赶刊期、不用应付各种要求。
我只需要安安稳稳,做个被捧在手心的林家嫡女。
“玉儿,怎么愣着?可是身子还不适?”贾敏轻抚我的后背。
我搂住她的脖颈,用四岁的嗓音乖乖道:
“母亲,我不碍事了,以后会乖乖的,不让您担心。”
心里却无比清醒:
什么木石前盟,什么绛珠还泪,什么大观园爱恨悲欢,都与我无关。
我不想再卷入任何“剧情”,只想安安静静、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。
弟弟把桂花糕递到我嘴边,甜香漫开。
我望着眼前安稳岁月,暗暗打定主意:
远离荣国府,不沾是非局,护好父母,看着弟弟长大。
前世做编辑,一生都在写别人的故事;
这辈子,我只活自己的安稳人生。
身子痊愈之后,我彻底放下了编辑的紧绷与焦虑,开始认认真真享受生活。
不再有截稿日,不再有改不完的句子,不再有版面压力。
每日睡到自然醒,有人伺候梳洗,点心果子一应俱全。
母亲教我描红习字,我便随性写写;
父亲偶尔念几句诗文,我便静静听着;
剩下的时光,多半陪着弟弟在庭院里看花、扑蝶、看池中游鱼。
作为一个常年和文字打交道的人,我比谁都清楚《红楼梦》里每个人的结局。
正因为知道,才更不想踏入那片繁华又悲凉的漩涡。
没过多久,京城贾府来人送信,贾母思念女儿,希望贾敏带我与弟弟回京小住。
贾敏拿着书信有些犹豫。
林如海却直接道:“路途遥远,孩子尚且年幼,经不起车马颠簸。荣国府人多事杂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我在一旁默默点头,心里十分赞同。
荣国府看似鲜花着锦、烈火烹油,内里人情纠葛、宅斗细碎,不比职场简单。
我刚从“文字职场”累死一场,实在没兴趣再进“宅斗职场”重新上岗。
宝玉、宝钗、元春、探春……那些我在稿件里反复写过的人物,我一个都不想见。
什么风流公案,什么命运悲歌,都不如眼前一家团圆、岁月静好来得实在。
弟弟趴在我腿上,睡得安稳。
我轻轻抚着他的发顶,望着窗外明媚天光,心中一片平静。
前世,我是编辑,一生都在编排、解读别人的宿命;
今生,我是黛玉,却要亲手撕掉原本的剧本。
不流泪,不伤情,不寄人篱下,不卷入纷争。
只做林家安安稳稳的嫡女,守着家人,过完这一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