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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过晚饭，府中尚未点灯，廊下夕阳余晖暖暖地洒在庭院里。
宝玉早按捺不住，拉着林瑾便要往园子里去，惜春亦牵着我的衣角，小声央求一同顽耍。
我看了一眼母亲，贾敏微微颔首，温声道：“去吧，只别跑远，别闹得太疯。”又吩咐奶嬷嬷好生跟着林瑾。
一群孩子便簇拥着出了暖阁。
宝玉虽淘气，却对我与年幼的林瑾格外客气，一会儿摘朵新开的月季给惜春，一会儿捡些好看的石子给林瑾，又拉着我们听他讲府里小厮们捉蛐蛐的趣事。探春性子爽利，在一旁笑着拆他的台，叽叽喳喳，鲜活明快；迎春只静静站在一旁，眉眼温柔，偶尔浅浅一笑，安静得像一抹月光；惜春年纪最小，怯生生地跟在众人身边，模样娇憨可爱。
林瑾怯生生跟在我身侧，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，不多时便被宝玉逗得咯咯笑出声，也敢伸手去接宝玉递来的小玩意儿。
我站在这群明媚烂漫的孩童中间，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笑闹的模样，心口却轻轻一沉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惋惜。
我比谁都清楚，眼前这一张张鲜活干净的笑脸，将来会落得怎样的结局。
二姐姐迎春温柔绵软，到头来误嫁中山狼，受尽磋磨，香消玉殒；
三姐姐探春精明干练，心比天高，终究远嫁和亲，骨肉分离，一生难归；
四妹妹惜春天真娇憨，最后看破红尘，独卧青灯古佛旁，孤老一生；
就连这位天真赤诚、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宝玉，也终将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，弃家出走，遁入空门。
可我也清楚地知道，我虽心知一切，却什么也做不了，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这不是一人一事的过错，而是整个贾府积弊已久、大势所趋，是命数，是定局，是人力不可逆转的洪流。我不过是个短暂停留的过客，纵有惋惜之心，亦无回天之力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场繁花，一步步走向凋零。
玩了约莫半个时辰，丫鬟来请我们回去吃茶。
一进暖阁，便见贾母正拉着贾敏的手说话，一旁的桌上早已整整齐齐码好了几只精致的锦盒与漆匣，皆是从江南一路随行带来的礼物。
贾敏见我们进来，笑着指了指那堆物件，先对贾母温声道：
“女儿此次从扬州回京，路途遥远，不便多带重物，只拣了些江南本地的东西，略表孝心，不成敬意。”
说着便一一吩咐丫鬟呈上来：
先是给贾母的——上等雨前龙井茶两匣，苏州府秘制香膏两盒，江宁织局新进的云霏纱一匹，还有扬州老师傅手工雕的沉香手串一串，件件雅致不俗，最合老人家身份。
再是与王夫人、邢夫人两位嫂子的：
每人杭绸两匹、苏绣手帕两方、江南桂花糖糕点心一盒、新制的茉莉香露一瓶，料子细软，香气清雅，既体面又不张扬。
又特意给王熙凤与李纨各备了一份：
给王熙凤的是江南织金闪缎一匹、赤金小镶件一套、玫瑰香露一瓶、新式苏绣抹额一方，鲜亮华贵，正投她喜好；
给李纨的则是素色杭绸两匹、文房佳墨一锭、素心兰香膏一盒、精致蜜饯食盒一具，清雅素净，贴合她贞静守节的身份。
而后便是三春姐妹与宝玉等人的。
给迎春、探春、惜春的，是各色江南软缎、绣着兰草梅竹的抹额、小巧银锁、文房笺纸与新墨，贴合姑娘家的喜好；
给宝玉的，则是一把精致的玉柄小扇、一套徽州笔墨、还有江南带来的新鲜果食与蜜饯；
连跟着伺候的鸳鸯、琥珀、袭人、紫鹃等大丫鬟，也人人有份，各得了一方绣帕、一小瓶香露，周全得滴水不漏。
贾母看着眼前一应物件，件件贴心，笑得合不拢嘴：“还是你惦记着我们，路途这么远，还费心带这么许多东西。”
贾敏只温和笑道：“都是些江南寻常物件，不值什么，只图个新鲜别致。”
众人谢过赏，场面一时更显热络温情。贾母复又拉着贾敏的手，神色间满是不舍。
贾母叹道：“我的儿，你这一去又是经年不见，如今好不容易来了，索性便住上一年半载，咱们娘儿俩多说说话，孩子们也一处作伴，岂不好？”
贾敏轻轻拍着贾母的手背，语气温和却坚定：
“母亲疼爱女儿，女儿心里明白。只是老爷在扬州公务繁忙，家中亦无人打理，诸多俗事脱不开身。我此番带着孩子们进京，原只为探望母亲，至多住上两三个月，便要启程回去了。”
贾母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失落，却也知她身不由己，只得叹道：“罢了罢了，你既有难处，我也不强留。只是这两三个月里，可要日日陪着我，不许躲懒。”
贾敏柔声应下，场面一时温馨又略带不舍。
待众人散去，回到暂居的院落，贾敏才屏退左右，独留我在身边。
她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缓缓开口指点我：
“在府里做客，不比在家中自在。三春姐妹都是好的，宝玉虽淘气，心性却不坏，你与他们一处顽笑无妨，只是要记得——不多言、不评人、不掺和府中闲事，举止守礼，进退有度。
咱们是客，客气周全便好，不必过于亲近，也不必显得疏远。你是林家的姑娘，一举一动，都代表着咱们家的体面。”
我垂首应道：“女儿记住了。”
心中却暗自了然。
母亲这般叮嘱，是世家贵妇的周全稳妥；而我心底更明白，我只在此小住两三月，体面而来，安稳而归，不沾是非，不陷情网，冷眼旁观一场繁华起落，已是我能守住的最好分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