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贾政院中回到贾母暖阁时,不过半晌工夫,早有嬷嬷上前回禀,说晚饭已齐备妥当。贾母笑着颔首,随即一众下人便井然忙碌起来,众嬷嬷轻手轻脚撤下茶盘果碟,丫鬟们捧着银制匙箸、官窑青瓷碗盏鱼贯而入,安设桌案、排布席位,全程步履轻盈,不闻半分喧闹嘈杂,尽显世家府邸的规矩气度。
贾母正面榻上独坐,两边四张空椅早已按长幼尊卑排好。这场景与原著中别无二致,只是此刻我的心境,早已天差地别。
忆起原著里孤身进府的光景,我彼时步步留心、时时在意,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,多行一步路。连落座都要先悄悄打量三位姐妹如何坐,自己才敢小心翼翼跟着效仿,生怕行差踏错被人耻笑。
可如今,我只静静随在母亲贾敏身侧。她如何行礼,如何入席,我便从容相随;弟弟阿瑾被奶嬷嬷抱在身侧,有母亲撑腰,有外祖母偏爱,我半点无需忐忑揣摩,心境安稳得很。
刚一坐定,便见暖阁外莲步轻移,三位姑娘依次入内,皆是府里的三春姐妹,长幼有序,仪态万方。
二姐迎春身着月白绫罗撒花袄,眉眼温柔恬淡,性子沉静怯懦,早依着规矩垂首立在贾母身侧下首,指尖轻绞帕子,见了我们母子,只微微屈膝柔声请安,而后便垂眸静立,一副温顺守礼的模样,全无半分张扬。
三姐探春一身鹅黄撒花锦裙,身姿挺拔利落,眉眼间藏着聪慧英气,目光清亮灵动,打量我和阿瑾时,带着几分亲和好奇却不失分寸,屈膝请安时言语爽利,举止间尽是利落大方。
四姐惜春年纪最小,着一身浅粉软缎袄,梳着双丫髻,发间簪着朵小巧的粉玉花,怯生生跟在探春身后,模样娇憨稚嫩,见了贾母与我们,脆生生喊了安,便悄悄躲在探春身侧,显是还有几分认生。
三人按序站定,性情各异,却都透着世家闺秀的规矩教养,半点不逾矩。
不多时,王熙凤便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,一身簇新绫罗衣裙,周身珠翠点缀却不显俗艳,眉眼弯弯,未语先笑,浑身透着精明伶俐。她素来是府里的管家奶奶,这般家宴从不让旁人插手,一进门便先走到贾母身旁,亲自扶着贾母靠稳引枕,柔声笑道:“老祖宗别急,今儿备的都是您爱吃的菜,还有特意给林妹妹和瑾哥儿做的软糯吃食,保管合口。”
说罢,她又转身对着廊下的婆子丫鬟们朗声吩咐,声音清亮又利落:“还愣着做什么?快把热菜一道道呈上来,仔细凉了怠慢了老祖宗和贵客!手脚都放麻利些,仔细你们的皮!”
一众下人不敢耽搁,精致肴馔很快一一布上餐桌:燕窝羹清润透亮,糟鹅掌色泽红润酒香绵长,火腿炖肘子酥烂入味肥而不腻,鸡髓笋鲜脆爽口,茄鲞鲜香醇厚,藕粉桂花糕清甜软糯,糖蒸酥酪滑嫩如凝脂……道道皆是精工细作的内府吃食,连寻常时蔬都炒得清鲜爽脆,油盐适中,全无市井吃食的粗鄙之气。
我以现代人的口味暗暗品评,心底不由惊叹:这些吃食无半分现代添加剂,全靠食材本味与火候功夫吊鲜,口味清淡雅致,鲜得纯粹、香得克制。虽没有重辣重麻的刺激口感,却胜在温润养人、做工极致,所谓“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”,在这荣国府的家常家宴上,展现得淋漓尽致,便是现代顶奢私宴,也未必有这般讲究。
王熙凤张罗完菜品,又亲自捧起桌上的合欢汤壶,先给贾母斟了一碗,双手奉到贾母面前,笑意盈盈:“老祖宗,天儿还有些凉,您先喝碗合欢汤暖暖身子,顺顺气。”待贾母接过,她又依次给贾敏、邢夫人、王夫人布菜添汤,眼观六路、耳听八方,半点疏漏都没有。
转头瞧见我,王熙凤忙又凑到我身边,拿起公筷给我夹了一筷子鲜脆的鸡髓笋,又舀了半勺糖蒸酥酪放在我碟中,语气亲昵又热络:“林妹妹快尝尝,这笋丝是今儿刚采的,嫩得很,酥酪也是特意做的,不腻口。妹妹初来府里,爱吃什么、不爱吃什么,只管跟我说,我立马让人去备,可别委屈了自己。”
席间,王熙凤更是妙语连珠,一会儿逗着阿瑾说话,哄得小团子咯咯直笑,一会儿凑在贾母身旁说些府里的趣事,逗得贾母眉眼舒展、笑声不断,还时不时夸赞贾敏教女有方:“瞧瞧林妹妹,这般标致模样,又知书达理、举止端庄,真是随了姑妈,咱们府里的姑娘们,都比不上妹妹这份灵秀气度。”果然,凤辣子真真是个玲珑剔透人。
贾敏只淡淡含笑,示意我多用些饭菜,仪态雍容从容。我默默用膳,细嚼慢咽,不轻言、不妄动,一边品味着珍馐,一边看着三春姐妹静雅端坐、王熙凤忙前忙后的模样,与原著里的场景一一重合,心境却全然不同。
原著里的我,吃这顿家宴时提心吊胆,连饭后先用茶漱口、再饮正经茶的规矩,在家中从未经历过,也只得强忍着不适跟着众人照做,生怕失了礼数惹人笑话。此刻有母亲在旁,我只需跟着她的样子,从容接过丫鬟递来的漱口水,净手、饮茶,一气呵成,自然得体,再无半分局促不安。
饭毕,丫鬟们撤去碗盏,捧上热茶与净手的热巾。王熙凤依旧守在贾母身旁,亲自伺候,殷勤周到。三春姐妹也依次起身,规规矩矩向贾母与贾敏告退,举止温婉有度。
贾母望着我,满是慈爱地对着贾敏笑道:“你这女儿教养得真是好,言谈举止温雅得体,比咱们家的姑娘多了几分书卷气,我是越看越爱。”
贾敏微微欠身,谦逊回道:“母亲过奖了,她年纪尚小,还需在府里多学些规矩道理。”
我垂首静立,看着眼前暖意融融的场景,心中满是安稳。同样是荣国府的家宴,同样的人、同样的规矩,只因母亲健在,我有靠山、有底气,便不必再做那个步步惊心、寄人篱下的孤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