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见的热闹渐渐散了,贾母依旧拉着贾敏的手舍不得放,一会儿问她江南起居,一会儿问她身子可安泰,满眼都是放不下的牵挂。阿瑾趴在贾母膝头,吃着点心,小嘴巴鼓鼓的,惹得老太太笑个不停。
宝玉也守在一旁,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,眼神里满是新鲜亲近,再没有方才要寻玉的执拗,只安安静静待着,倒比平日里乖巧了许多。
天色渐晚,贾母一拍额头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对着身边的鸳鸯吩咐道:“你瞧瞧我,一高兴竟忘了正事。快,把我早吩咐好的院子收拾妥当,可不能委屈了我的女儿和外孙。”
鸳鸯笑着应声道:“老太太早安排好了,一刻也没敢耽误。”
贾母转头看向贾敏,语气慈爱又笃定:“我的儿,你带着玉儿和瑾儿,就住我正院东边那套三进清静跨院里。地方宽敞,陈设都是新换的,离我也近,咱们娘儿俩说话方便,夜里也能时时照看着孩子。”
那院子本是贾母平日里用来待客的上等居所,宽敞雅致,花木扶疏,正房厢房一应俱全,布置得精致舒适,比府中三位姑娘的住处还要体面几分。
贾敏连忙起身:“母亲太过费心了,随便安置便是,何必如此铺张。”
“这有什么铺张的。”贾母拉着她的手不放,“你是我心尖上的女儿,多少年才回一趟家,自然要住得舒心。旁人想住我还舍不得呢,你就安心住着,想住多久便住多久。”
一席话说得贾敏眼眶微热,只得应了。
我站在一旁,心中安稳又妥帖。
跟着母亲住在贾母身侧,既合规矩,又显尊荣,半点没有客居的拘谨与疏离。
不多时,便有婆子丫鬟上来引路。
跨院紧邻贾母正院,穿过一道小圆门便至,院内安静雅致,青石板铺路,廊下悬着精致宫灯,屋内铺着绒毯,设着软榻,熏着淡淡幽香,一看便是用心收拾出来的。
贾敏慢慢安置妥当,又命人将带来的礼物一一分派下去,给府中上下皆备了厚礼,出手阔绰,仪态从容,尽显巡盐御史夫人的气度。
我扶着母亲在榻上坐下,阿瑾早已在软榻上滚了一圈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屋。
贾敏轻轻抚了抚我的发顶,温声道:“既是你外祖母的心意,咱们便安心住着。只是府中人多事杂,你往后带着弟弟,行事稳重些,既要守规矩,也莫要委屈了自己。”
我微微颔首,轻声应道:“女儿晓得,定会照看好弟弟,不让母亲费心。”
次日一早,贾敏便带着我和阿瑾,先去拜见两位舅舅。
与原著里孤女登门、舅舅避而不见的冷清截然不同,今日我们有母亲亲自领着,又是嫡亲外甥女、外甥登门,待遇天差地别。
先往荣国府正院拜见贾赦大舅父。
邢夫人早已在廊下等候,一见贾敏,连忙快步迎上,一口一个“妹妹”叫得亲热,亲自搀扶着进内堂。贾赦虽平日里随性惯了,今日却也整肃衣冠,端坐在堂上,见了贾敏便起身含笑问好,又看向我与阿瑾,眼神温和,全无半分疏离冷淡。
“妹妹一路辛苦,能回府来,老太太不知多高兴。”贾赦语气诚恳,又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锦盒,分别给我与阿瑾塞上锞子与玉饰,“初次见面,一点薄礼,孩子们收着玩。”
邢夫人更是拉着我的手细细打量,赞我眉眼清秀、举止端庄,又哄着阿瑾吃果子,全程热情周到,连半点敷衍之色都无。
略坐片刻,贾敏又带着我们转往贾政二舅父处。
王夫人天不亮就吩咐人收拾妥当,自己亲自在院门口等候,见了贾敏便眼圈微红,握着她的手叹道:“妹妹可算回来了,这些年我们时时惦记着。”
贾政为人端方正直,最重规矩情分,见贾敏携儿女归宁,神色温和有礼,对我与阿瑾也格外慈爱,问了年岁、读书情况,又叮嘱府中下人好生照料,丝毫没有原著中对黛玉式的隐晦提防。
众人入内坐定,丫鬟们连忙捧上茶来。王夫人仪态端庄地靠在引枕上,拉着贾敏说不尽的家常,转而又对我温声笑道:话到此处,她才微微蹙眉,带着几分无奈又疼惜的口气,如同原著一般,提起了宝玉:
“你也放心,这里的姐妹几个都是极好的,往后一处作伴读书针线,只管热闹些。只一件,我那孩儿宝玉,老太太惯得厉害,是家里有名的孽根祸胎、混世魔王,一时都不肯安静,嘴里疯话不断,你往后只别理他、别跟着他学就是了。”
我垂眸静听,待她话音一落,便照着原著里黛玉的原话,一字一句从容应答:
“舅母放心,我自然晓得。在家时母亲也常叮嘱,表姐妹们一处,自然要和睦相处。”
“宝玉自小就和姐妹们养在一处的,你们多亲近亲近才好。只是他有时淘气疯癫,嘴没遮拦,你是个知礼的,可千万别见怪。”
我垂眸静听,待她说完,便照着原著里黛玉的原话,一字一句从容应答:
“舅母说的哪里话,表兄妹原该亲近,我岂有见怪的道理。”
话说得温软得体,与书中那寄人篱下、步步留心的应答分毫不差。
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,此刻的念头早已与从前截然不同。
眼前的宝玉尚且年幼,眉眼间尽是童真烂漫,心性纯澈,尚且可亲。可我清清楚楚知道,他日后会长成何等模样——不喜仕途经济,只耽于女儿情长,任性痴顽,终是格局有限。
这般性情,这般归宿,往后的他,还真配不上我林黛玉。
我一路跟着母亲,静静看着这与书中截然相反的情形,心中暗自感慨。
从前在文稿里读这一段,黛玉孤身进府,欲拜见舅舅,却只得了“身上不好,相见恐伤心”的推脱,连一面都未曾见着。那份客居的冷清、寄人篱下的敏感,字字都透着心酸。
那时的她无父无母,孤身而来,虽是至亲,也终究是个需要旁人照看的孤女,人情冷暖,只在这见与不见之间。
可如今,只因母亲贾敏健在,亲自携我归宁,一切便都不同。
两位舅舅不再避而不见,舅妈们也不再虚与委蛇,个个热情周到,关怀备至。不是他们待人有两幅面孔,而是我身后站着母亲,站着完整的林家,有身份,有依靠,有体面。
这世间的人情世故,原是这般现实又分明。
我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、需要看人脸色的林姑娘,而是贾母疼宠、舅舅舅妈正视的至亲外甥女。
同样是荣国府,同样是拜见长辈,同样是规规矩矩的应答,心境却已是云泥之别。
回到贾母院中时,老太太早已在等候,笑着问道:“都见过了?”
探春、惜春也都在一旁,规规矩矩给姑妈请安,围着我与阿瑾说话,一派和睦亲热。
贾敏含笑点头:“都见过了,劳母亲挂心。”
贾母笑得眉眼舒展:“见过便好,都是一家人,往后在府里住着,只管随意,别当自己是外人。”
我站在母亲身侧,望着这满堂温情,心中越发安定。
这一世,我进荣国府,走的是至亲归宁的路,得的是真心相待的暖。
再无半分潇湘孤影,只剩阖家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