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扬州林府不过几日,一路舟车劳顿便都散了去。府中花木扶疏,庭院深深,竹影摇青,茶香袅袅,比之京城的繁华热闹,多了几分江南世家独有的清雅静谧。风过回廊时带着花木清香,连时光都似慢了下来,安稳得叫人心安。
贾敏归家之后,气色越发和润,每日或是静坐看书,或是与林如海闲话家常,再不必像在贾府时那般应酬拘束、强撑精神。瑾儿得了府中一众仆役的疼爱,整日在园子里追蝶嬉闹,笑声清脆,满院子都是生机。我身边多了英莲相伴,她性子温顺安静,虽还有些怯生,却十分乖巧,寸步不离地跟着我,端茶递水,拾书理纸,一举一动都妥帖细致。
一日傍晚,父亲在廊下看书,我轻步上前,立在一旁。
林如海放下书卷,温声道:“黛玉有何事?”
我垂眸略一沉吟,抬头认真道:“父亲,女儿如今跟着先生学医,调理身子,只是单靠药石终究不足。女儿想着,若能学些粗浅拳脚与剑法,既能强健筋骨,日后也能多一分自保之力,还望父亲应允。”
林如海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你一个女孩儿家,怎忽然想起习武?”
“正因为是女儿家,才更要学。”我语气坚定,却不失恭敬,“女儿不愿做那弱不禁风的闺阁女子,只盼身强体健,日后即便独自遇上什么小事,也不至于束手无策。何况习武强身,于调养亦是有益。”
林如海望着我眼中的恳切与几分英气,思忖片刻,终是点头:“你既有这份心志,为父便依你。只是不可逞强好胜,点到即止,强身健体便好。”
“女儿谨记父亲教诲。”我心中一喜,屈膝一礼。
不过几日,父亲便在外请来了一位姓赵名猛的师傅。赵师傅曾在军中历练,身手沉稳端正,为人也朴实可靠,每日午后便教我与瑾儿基础拳脚与入门剑法。
自此日子便过得愈发充实。晨起跟着府中老先生识药辨性、研读医方,一边慢慢调养自身气血,一边也为母亲细心调理身体,存一份医者仁心,盼着亲人皆能平安康健。
午后日影微斜,便是习武之时。赵师傅先教我扎稳马步,沉肩坠肘,稳住下盘。瑾儿性子跳脱,总忍不住东张西望,我却听得认真,一招一式都沉下心揣摩。
片刻后,赵师傅取来两柄木剑,一柄递给我,一柄递给瑾儿。
“今日便从基础剑法练起,先学劈、刺、撩、扫四式,心要静,手要稳,身要正。”
我双手握剑,轻轻颔首:“弟子明白,多谢赵师傅指点。”
赵师傅先亲自演示一遍,剑风平稳,不疾不徐,招式简洁却极有章法。
“出剑不可一味求快,亦不可蛮力硬冲。心正则剑正,气稳则剑稳。”
我依言照做,起初手臂微酸,剑势也略有些滞涩。
赵师傅在旁细细指点:“腕子再松一些,腰胯带动手臂,不是单用胳膊发力。”
我调整气息,沉下心再出一剑,木剑破空轻响,身姿也随之舒展。
“赵师傅,这样可对?”
“不错,有章法,也有定力。”赵师傅点头赞许,“寻常娇养女儿家多怕苦怕累,你倒能沉得住气。”
我微微一扬眉,语气清朗:“习武为强身,为自保,不为逞强斗狠,自然耐得住性子。”
瑾儿在一旁挥得呼呼生风,却少规矩,惹得赵师傅不时出声纠正。我却越练越顺,剑光轻扬间,眉宇间渐渐透出一股清朗英气,早已不是昔日那副多愁多病、风吹欲倒的模样。
一套剑法练罢,我收剑立定,气息平稳,只额间沁出薄汗。英莲连忙上前递上水帕与温茶,轻声细语:“小姐,歇歇吧。”
我接过茶盏,指尖轻叩木剑剑身,忍不住在心底自嘲。
提着剑的林黛玉,你们可有见过呢?
若是各位读者见了这般模样,怕是要大惊失色,只道昔日多愁善感、弱柳扶风的林妹妹,怎会变成如今这般。
可我偏要做这样的黛玉。
依旧满腹才情,却不再体弱多病;依旧心性高洁,更添几分飒然英气;既怀医者仁心,能护亲人康健,亦有防身之能,可守自身安稳。
不做温室里任人怜惜的闲花,要做风雨中亦可挺立的清竹。
闲暇时我站在廊下,望着满园草木轻轻出神。如今母亲康健,弟弟欢实,英莲安稳在侧,林家一派和乐安稳,早已与原著里的凄凉光景截然不同。偶尔想起京城贾府,心中虽仍有牵挂,可元春封妃的盛事尚远,风雨未临。
接连几年,我便在扬州林府这般安稳度日。白日里学医辨药、研读诗书,午后便跟着赵猛师傅习练拳脚剑法,日复一日,从未间断。
弟弟林瑾渐渐长大,也日日跟在我身旁一同读书、一同习武。他性子虽仍有些跳脱,却也肯下功夫,见我坚持,他也跟着咬牙勤学,一招一式倒也有模有样。英莲始终伴我左右,性子早已不复当初怯懦,眉眼间多了几分安稳灵动,日常照料我起居,也跟着识了几个字,越发贴心懂事。
我凭着多年研习的医术,一边调理自身,一边细心为父亲斟酌方子、调理气血。林如海本就公务繁重,早年耗神过甚,体质偏虚,在我日日精心调养之下,气色一日好过一日,昔日眉宇间的疲惫倦怠渐渐散去,身姿也愈发清朗稳健,身体竟是越来越好。
母亲贾敏身子本就日渐康健,如今见父亲精神矍铄、儿女上进,更是心境宽和,笑意常存。一家人和顺安宁,与原著中那般风雨飘摇、离散孤苦的光景,早已是天差地别。
我心中始终记挂着英莲的身世,只是我既已重生,许多事不便明言,更不能显露异常,只能借她之口慢慢道出。
这日午后闲坐,我见英莲独自望着院角发呆,便轻轻拉过她的手,柔声引导:“英莲,你再仔细想想,家中可曾听过旁人如何称呼你父亲?家住何处,周遭可有什么显眼的地标?”
她蹙着小眉头想了许久,在我轻声提点下,慢慢开口:“我……我好像记得,父亲叫作甄士隐,家在姑苏阊门一带,就在十里街仁清巷旁,隔壁还有个葫芦庙,别的我就记不清了。”
她说得含糊,却句句都在要紧之处。我心中了然,面上只作怜惜,转头便将此事禀与父亲。
“父亲,英莲这孩子可怜,近日断断续续想起些家事,说父亲姓甄名士隐,家住姑苏阊门十里街仁清巷,旁有葫芦庙。女儿瞧她实在思念亲人,求父亲派人细细帮她打听打听,若是能寻到亲人,也是一桩功德。”
林如海听了,叹道:“既是有姓名住址,便好找多了。此事交给为父,我即刻派人往姑苏一带寻访,若甄家尚有亲人在世,定给你寻个音讯回来。”
我屈膝一礼:“多谢父亲。”
一旁英莲听得眼眶泛红,却不敢多言,只悄悄望着我,眼底满是感激。
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心中安稳。
这般既不暴露自身,又能顺理成章助她寻亲,才是最稳妥的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