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鸟啼破清梦,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,暖洋洋一片。
我猛地睁开眼,胸口依旧起伏不定,仿佛方才天宫游历,魂魄仍滞留在缥缈仙境。鼻尖萦绕着林府独有的淡淡檀香,耳畔是庭中枝叶轻响,一派安稳人间烟火。这里是扬州林府,是我真切立身、好好活下去的尘世。
昨夜警幻仙子之言犹在耳畔:“于你而言,是真切凡尘。”“真幻本无分别,皆是你心,皆是天道。”我抚着床沿锦缎,只觉一夜之间,心境已然翻山越岭。我不再是冷眼旁观的异世来客,亦非书中注定泪尽而逝的悲情闺秀。我是归位的绛珠,是重活一世的黛玉,是天道之中,独一无二的变数。
推开窗,凉风拂面,天光渐明。父亲已在前厅理事,弟弟阿瑾与小厮院中练剑,英莲在偏院打理花草医书。一切鲜活真切,触手可及。我望着庭中青竹,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定。仙家玄理非我能深究,可眼前凡尘人事,我当尽心守护。从今往后,我不愿再做那随风垂泪的绛珠草,要做个能护己、能爱人、能改命的林黛玉。
静立片刻,心头又浮起一层迷惘。
我如今所处,究竟是何朝何代?
书中只云“假借汉唐”,不书纪年,不考时世,似是架空之境。可我分明记得,曹雪芹落笔于大清康雍乾之时,书中官制礼仪、世家规矩,处处透着清代风物。可眼前林府门第、江南景致、贾府规制,又似明似清,不与正史全然相合。
是作者故意模糊朝代,以避文祸?
还是我所在的这方天地,本就脱开史册,自成一界?
若说是清,不见剃发易服之制;若说是明,官称俗规又多有清时痕迹。我指尖轻触窗棂,心中渐次清明。警幻仙子既言我是异世归来的异数,天道亦因我而变,朝代归属,本就不必执着。这不是史书上的大清,亦非故纸中的朱明,这只是红楼,是独属于我与至亲之人的红尘。
真幻何须辨,明清不必分。
于我而言,此处有父母康健,有稚弟绕膝,有可守之人,有可改之命,便已是真真切切的人间。朝代为何,原就无关紧要。紧要的是,我活着,我立身,我能为自己做主。
可我究竟想做什么?
又要为自己,做何等主张?
一念至此,心下豁然明朗。
我要为自身性命做主。前世体弱多疾,多愁善感,竟将一身性命耗在悲思之中。如今我有双亲庇佑,有良医可从,有筋骨可练,不愿再做那弱不禁风、动辄垂泪的闺阁弱女。我要习医理以养身,修心性以强骨,稳稳当当立身于世,不叫“多病”二字,困我一生。
我要为自身情意做主。前世一腔痴念,尽付与木石前盟,到头来只剩满腔遗恨。如今我不愿再为情所困、为爱所缚。若遇知心之人,便以真心相待,平等相守;若无缘由,亦不强求,不卑不亢,不痴不怨。我要的感情,是并肩同行,不是依附沉沦;是心安相守,不是悲情落幕。
我要为自身前路做主。原著之中,我如飘萍,身不由己,一言一行皆困于人情世故、宿命安排。如今我既为异数,便当走出自己的路。多读诗书以开眼界,多明事理以守本心,纵入贾府繁华之中,亦不迷失,不盲从,不被世事左右。凡取舍抉择,皆由我心,不由天命。
我更要为身边至亲做主。父母安康,我当尽心侍奉;弟弟年幼,我当悉心照拂;旧日薄命之人,我亦当尽己所能,护其周全。我不再是那滴只能零落的珠子,我要做庭中翠竹,做风中劲草,护得亲人安稳,守得岁月平和。
风过竹梢,簌簌有声。我望着窗外清朗天光,心中再无半分犹疑。
曹雪芹如何落笔,此书影射何朝何代,都已不再重要。
我只知,我要做一回真正的自己。
不困于宿命,不囿于悲情,不依附于人,不迷失于心。
做个自立、自守、自清、自安的林黛玉,
在这红楼尘世,活一场安稳圆满,不留遗憾。
正凝神静思之际,院外传来轻快脚步声,伴着少年清朗的呼唤,一路进了内室。
我今年一十二岁,身形渐舒,眉目清婉,已褪去孩童稚气,初具少女沉静之态。掀帘而入的林瑾已是十岁模样,身姿挺拔了许多,一身素色短打,额间带着薄汗,显然是刚在院中练完拳脚。
“姐姐,一早就立在窗边出神,可是有什么心事?”
他快步走到我身侧,仰首望我,一双眸子澄澈明亮,满是依赖与亲近。
我伸手轻轻拭去他额角薄汗,柔声道:“不过闲看竹影,并无心事。你刚练完拳脚,慢些喘气,莫要急着跑动。”
林瑾挽住我衣袖,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兴奋:“姐姐,父亲方才还同我说,京城贾府,荣国府里头有大喜事呢!”
我心头微动,面上却依旧温和:“哦?是何等喜事,叫你这般高兴?”
“父亲说,元春表姐当了贤德妃,皇上还准许她回家省亲,府里正要大办呢!”他说着,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我的衣袖,“所以咱们才要赶紧进京,去外祖母家,一起热闹热闹!”
我听着弟弟稚气雀跃的话语,心中已然了然。
原来,我终究是要赴这一场贾府之约,重入那繁华锦绣地,再临那人情是非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