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瑾兀自兴奋不已,絮絮说着京中光景,我只含笑听着,不多时便打发他去前厅寻父亲。
待屋内重归安静,我倚窗而立,心绪渐渐沉定。
既已决意不再任命运摆布,便当从眼前做起,能助一分便是一分。父亲身为两淮巡盐御史,公务繁巨,日夜操劳,前世我身弱多病,自顾不暇,这一世,我既有异世见识,何不用来为他分忧?
我亦深知,本朝盐御史之职,定例本是一年一任,岁一更代。可父亲清廉干练,深得圣心,竟已破例连任数载,两淮盐务赖他坐镇,方才秩序井然。只是任期再长,终有尽时,随时可能奉旨回京述职,调任京职。此番贾府传信来接我们母女入京,未必不是隐隐契合了父亲即将返京的势头。
思及此,我轻步来到外间书案,翻出父亲近日批阅的文卷与账册。
盐课、漕运、田赋、商户往来……密密麻麻,卷帙浩繁。
我细细翻阅,只看片刻,便已察觉其中弊端。
账目记法杂乱,条目重叠,核算费时,极易出错;往来流水无章可循,一旦有人从中舞弊,极难核查;更有各地呈报的盐田产量、收支对比,全凭人工汇总,耗神费力,效率极低。
这些在当世已是极成熟的章法,可在我眼中,却处处皆是可优化之处。
我取过一张素笺,提笔轻蘸墨汁,在纸上缓缓勾勒。
先将账目按“收支、存欠、往来、盈亏”四类分列,再用横竖对照之法,做成清晰整齐的表格,一项项对应,一目了然。又将盐田产量、课税数额,按年月顺序排列,用差值对比,一眼便能看出增减起伏。
遇到重复核算之处,我便用简易合计之法,省去反复加减之劳;
遇到容易混淆的名目,我便用符号标记,清晰区分,绝不混淆。
不过半个时辰,原本杂乱的几页账目,已被我梳理得清清爽爽,条理分明。
正整理间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。
我回头,见父亲林如海已立在门边,目光落在案上笺纸,满是讶异。
“玉儿,你这是……”
我起身敛衽一礼,轻声道:“女儿见父亲案前积卷甚多,日夜劳心,便试着将账目略作整理,用了些粗浅法子,或许能省些气力。”
父亲走近,拿起笺纸细看,越看眼中越是惊佩:“这等分列对照之法,条理清晰,逻辑严密,竟是连老吏都不及。你从何处学来?”
我垂眸温和答道:“不过是平日读书闲思,母亲也常教授我经营之道,偶有所得,试着排布一番,倒显得清爽了。”
父亲轻叹一声,目光慈爱又欣慰:“我儿聪慧,竟至如此。有你这般相助,为父倒是能少耗许多心神。”
我轻声道:“能为父亲分忧,是女儿本分。往后父亲公务若有繁杂账算、纷乱文卷,女儿皆可代为梳理,只求父亲莫要太过劳累。”
父亲望着我,眼中满是动容,许久才轻轻点头,伸手抚了抚我的发顶,语气沉缓而慈爱:
“玉儿长大了,竟这般懂事体贴。为父常年忙于盐课公务,疏忽了对你照拂,心中时常愧疚。”
我微微垂眸,轻声应道:
“父亲为国操劳,为盐务尽心,乃是天下表率,女儿心中只有敬慕,何来怨怼。只盼父亲保重身体,少些熬夜,女儿便安心了。”
林如海轻叹一声,指着桌上整理好的文册:
“你这些条理之法,简洁明晰,甚是精妙,便是衙门老吏也未必有这般心思。你小小年纪,何处学得这般条理?”
我温婉一笑,从容答道:
“不过是平日看书闲思,见文牍杂乱,便想着如何排布更清爽,胡乱试了几式,倒让父亲见笑了。”
父亲闻言,眼底笑意更深:“我林家有女如此,聪慧灵秀,心思缜密,实为家门之幸。日后为父回京述职,少不得也要带你在身边历练,你这般才思,不可埋没。”
我心中一动,抬眸望向父亲:
“父亲……当真不久便要回京?”
“嗯。”林如海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却笃定,
“本朝巡盐御史定例一年一任,为父已连任数载,圣眷虽隆,终有归期。此番贾府传信,亦是恰逢其时。等你母亲与你姐弟入京安顿妥当,为父手头盐务交割完毕,便启程回京复命。”
我轻声应道:
“女儿明白。女儿会在家中好生照料母亲与弟弟,也会继续为父亲整理文卷,助父亲早日从容交割,不致辛劳。”
林如海望着我,目光温厚如暖阳:
“好孩子,有你在,为父省心太多。往后无论身在扬州还是京城,你皆不必拘谨,只管做你自己。为父在一日,便护你一日周全。”
我心头一暖,屈膝微微一礼:“谢父亲疼爱。女儿谨记在心。”
我轻声道:“能为父亲分忧,是女儿本分。往后父亲公务若有繁杂账算、纷乱文卷,女儿皆可代为梳理,只求父亲莫要太过劳累。”
父亲望着我,眼中满是动容,许久才轻轻点头。
自这日起,我便常常在父亲公务之余,悄悄帮他整理文卷、梳理账目、归类文书。
不用惊世骇俗之术,只以清晰条理、分类逻辑、高效核算之法,便让父亲公务顺畅许多,府中衙吏也无不赞叹老爷办事愈发精准迅捷。
我并不声张,只默默做着这一切。
一来尽女儿孝心,护父亲康健;
二来也让自己在这尘世站稳脚步,练就处事之能;
三来更为将来入京之后,面对贾府纷繁人事,早做历练。
前世泪尽而逝的林黛玉,只会伤春悲秋。
而今世的我,既能诗善文,亦能理事佐政,既能静心自持,亦能暗中布局。
我望着案上整齐的文卷,心中愈发笃定。
这一世,我不只活一段风月情致,更要活一份清醒、能力与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