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替父亲梳理盐务文卷,得了父亲一番赞叹,我回房时天色已近黄昏。刚进门,便有母亲身边的丫鬟来请,说夫人在正院等着,有话要与我说。
我略整了整衣衫,便往母亲院中去。
贾敏正倚在软榻上,见我进来,便招手让我近前,命丫鬟都退了出去,只留我们母女二人。屋内静得只闻香炉轻烟袅袅,她拉过我的手,轻轻摩挲着我指尖淡淡的墨痕,温声道:
“今日你往你父亲书房去了许久,回来时一身笔墨气,可是帮着你父亲料理公务了?”
我轻声应道:“见父亲案头文卷堆积如山,盐课账目又杂乱繁琐,女儿便试着用些浅近法子梳理了一番,只求能为父亲略减几分辛劳。”
母亲闻言,眸中笑意更深,却也轻轻一叹:“你父亲一生清廉,眼里只有朝廷公务,府里外头的事,向来不大上心。从前只当你身子弱,心性又高,只爱诗书笔墨,从不愿你沾这些俗务。如今瞧着你,倒像是忽然长大了,竟肯静下心来,做这些细致辛苦的事。”
我垂眸,淡淡一笑:“女儿并非不愿,只是从前觉得,这些算计往来、账目琐碎,太过扰心。诗书之中,自有天地,何必去沾那等庸常俗事。”
贾敏望着我,目光温柔,却也带着几分过来人般的了然:“娘知道。你是心高气傲,不屑于在这些人情算计上耗费心神。可玉儿,你要明白——你不屑,不代表旁人不会算计你;你不愿,不代表风波不会寻上门来。”
我抬眸看向母亲,静静听着。
她取过桌案上一本旧账,轻轻翻开,指给我看:“这是府中这些年田庄租息、铺面进项、日常用度的总账。你且看看,可有什么不妥之处?”
我凑近细看,不过片刻,心中便已分明。
条目看似周全,实则几处采买、月例、节礼之处,隐隐有虚开数目、混水摸鱼的痕迹,数目不大,却胜在隐蔽,若非心细之人,极难察觉。
我轻声道:“母亲,这几处账目,看似寻常,实则有人从中悄悄挪添小利。管家虽忠心,底下人却未必个个老实。只是数额细碎,一时难以发作,久了便成了惯例。”
贾敏眼中微讶,随即释然一笑:“果然一点就透。旁人只当你是闺中弱女,只会吟风弄月,哪知你心细如发,这般通透。”
我淡淡道:“人心鬼蜮,世态炎凉,诗书里读得多了,悲欢离合见得多了,哪有什么真正不懂的。
只是……觉得脏,觉得累,不屑于去拆穿,更不屑于去同流合污罢了。”
母亲轻轻一叹,伸手抚了抚我的鬓发,语气怜惜又郑重:
“娘懂你。我家玉儿灵秀干净,不肯沾半分污浊。可你要记得,不屑算计,不等于要任人摆布;心有清高,不等于要手无寸铁。”
我心中一动,前世在荣国府的种种,悄然浮上心头。
谁说我不懂?
谁真心,谁假意,谁客套,谁刻薄,谁笑里藏刀,谁虚情假意,我一清二楚。
只是我不肯低头,不肯迎合,不肯用那一套心机周旋,最后反倒落得“小性、多疑、刻薄、不懂事”的名声。
贾敏抚摸着黛玉的头发,淡淡的说:“我林家的女儿,可以清高,可以孤傲,可以不屑于争名夺利、勾心斗角。
但不可不懂持家,不知账目,不晓人情分寸,否则,便是有心不争,也会被人视作可欺。
旁人欺你不懂,欺你软弱,欺你无依无靠,到那时,你连自保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我沉默片刻,轻声问:“那母亲教女儿这些,是要女儿也学着算计,学着圆滑吗?”
贾敏摇头,温柔却坚定:“不是教你算计,是教你心中有数,是教你行事有尺。你依旧可以不屑那些阴私勾当,依旧可以不与俗人同流合污,但你要懂得如何守住自己,如何护住自己的体面,如何不被人轻易拿捏。
你不屑争,便可以不争;
你不屑算,便可以不算;
但前提是——你有能力不争,有底气不算。”
我心头一震,久久不语。
前世之痛,便痛在:
我有傲骨,却无底气;
有通透,却无依仗;
懂一切人心,却只能任由自己在委屈里泪尽而逝。
见我神色微动,母亲又缓缓开口,声音柔和如水:
“玉儿,你也渐渐大了,终有一日嫁为人妇,料理家事,操持一个家族。这些年,母亲也渐渐提点一些,如今也该当个正经事教导一番。
你外祖母的意思是,你和宝玉都大了,想把你许给宝玉呢。”
我心头微定,轻声回道:“我对宝玉只有兄妹之情,贾府高门大户,女儿不敢高攀。”
说罢,我微微垂眸,轻轻一笑:“女儿就赖在家里,做个老姑娘。”
贾敏笑道:“傻孩子,就会淘气,说些糊涂话。你父亲兄弟还能管你一辈子?”
我一本正经地道:“我林黛玉论诗书文采,不输世间男子;论理事持家,亦能条理分明、井井有条。文能提笔安心境,武能上阵杀敌,人心世故我看得通透,账目筹算我学得精熟,什么都会,什么都能靠自己立身,何须依靠父母兄弟庇佑?”
贾敏看我这般认真,轻叹一声:“玉儿,我知你心比天高,但也要切合实际,女子只能操持家务相夫教子,能撑得起一个家族就已经很能干了。”
我望着母亲,眼眶微热,轻轻点头:
“女儿都记住了。女儿依旧不屑那些蝇营狗苟、虚与委蛇,但女儿会学好持家理事,守住分寸,护住自己,不让母亲忧心。”
贾敏欣慰一笑,眼中泪光微闪:
“这便好。我林家的女儿,本就该如此——
心似琉璃,看得通透;
身有风骨,不肯低头;
更有一身立身之本,任凭风雨,也摧不垮。”
她重新将账册递到我手中:
“往后府中中馈之事,娘慢慢交予你经手。
柴米油盐、下人月例、田庄租息、亲友应酬,你一一学着看,学着管。
有不懂的,随时来问娘。”
我双手接过,郑重应道:
“是,女儿听母亲的。”
灯火之下,账册一页页翻过。
我看得认真,记得仔细。
我依旧是那个不屑世故、心比天高的林黛玉。
只是从今往后,我懂人心,却不被人心所困;
知世故,却不被世故所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