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,林如海处置完公务,方回内室歇息。
贾敏早已卸了钗环,倚在床头,见他进来,便命丫鬟斟上热茶,又挥手令众人退下,只留夫妻二人在屋内。
林如海揉了揉眉心,见妻子神色间似有话要说,便温声问道:“晚间瞧你与玉儿说了许久话,可是有什么事?”
贾敏轻轻一叹,唇角含着几分浅笑道:
“今日与她说起持家理事,又顺带提了京中母亲的意思——她老人家见宝玉与玉儿都渐渐大了,心里是属意将咱们玉儿许配给宝玉的。”
林如海微一挑眉,静待下文。
贾敏便将日间黛玉的言语细细转述了一遍,末了轻声道:
“听玉儿那口气,看样子,是打心底里看不上宝玉呢。”
林如海先是一怔,随即朗声笑了起来,眼中满是赞许之色,语气笃定又轻松:
“我女儿看不上宝玉,那便对了。”
贾敏看向他,微觉讶异:“老爷倒这般肯定?”
林如海收了笑意,神色渐沉,目光中透着久在官场的洞明与审慎:
“宝玉那孩子,生在锦绣丛中,长在妇人之手,看着灵秀聪慧,实则耽于安乐,不思上进。整日只在脂粉堆里周旋,于家国生计、仕途经济一概漠然,看似性情真率,实则不堪大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谈及荣宁两府,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惋,又有几分清醒冷峻:
“更要紧的是,虽然如今贾府正值圣眷,但圣恩难测,贾府积弊良久,安富尊荣者尽多,运筹谋画者无一;日用排场奢靡无度,架子不肯丢,根基却日渐空乏。
上上下下安于享乐,疏于管教,奴仆骄纵,管事中饱,财政亏空,礼仪渐弛,桩桩件件,皆是沉疴旧疾。”
贾敏脸色微变,轻声道:“老爷这话……未免说得太重。”
“重不重,明眼人都看得明白。”林如海轻叹一声,“贾府缺的不是钱财,是能革除积弊、撑住家族的人。
贾政还算方正,却无治家之才;贾珍、贾琏之流,更是只知享乐挥霍。如今连个能正经读书、图谋上进、撑得起门楣的子弟都寻不出,只靠一个宝玉,还这般性情……
荣宁二府的兴盛,早已是强弩之末,败落之象,隐在繁华之下,只是旁人不愿点破罢了。”
说到此处,他看向妻子,语气郑重:
“咱们玉儿心高气傲,有见识、有风骨,更有自己的主意。她若真嫁入贾府,看似金玉良缘,实则是踏入一个日渐倾颓的门户。将来家族一败,她一介孤女,又能依靠何人?
她看不上宝玉,不是心性高,是看得透。我非但不恼,反倒十分欣慰。”
贾敏听得心头一震,半晌才轻声叹道:
“我只想着儿女情分,倒没深思这么远。”
林如海握住她的手,温声道:
“女儿的终身,不需攀附权贵,但求一生安稳。
我林家虽非顶级勋贵,却清正传家,根基稳固。有我在一日,便护她一日。
纵她一辈子不嫁,留在府中做个自在姑娘,也好过送入贾府那等风雨将临之地,落得半生飘零。”
夜色沉沉,灯火静谧。
夫妻二人相对无言,心中却已一片清明。
次日晨起,黛玉先去给贾敏请安,又陪着用了早膳。
贾敏见她神清气爽,不似往日那般弱态初显,心中更是欢喜,便将一串钥匙与几本新近账册一并放在她手中:“昨日与你说的,府里中馈之事,从今日起,便先交由你试着打理。有不懂的,随时问我。”
黛玉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冰凉的钥匙,心中亦是一稳。
前世她手无缚鸡之力,身无掌家之权,如今握着这林府内务的方寸权柄,只觉底气渐生。
“女儿晓得。”她垂首应下,神色沉静,不见半分慌乱。
先是查点日常采买。
管采买的婆子本是贾府旧人,又仗着在府中多年,素来有些怠慢,见黛玉年纪轻轻便来管账,心中先有几分轻视,回话时也含糊其辞,只说一应采买均按旧例。
黛玉也不恼,只静静翻着册子,指尖在几处条目上轻轻一点:
“上月绸缎采买,比市价多出三成;柴炭斤两,账册与入库清单不符;点心果品,寻常市价却记了高价。婆子若是记不清,不妨回去再对对账,不必急着回我。”
语气清淡,却句句点在要害上。
那婆子心头一慌,方才知道这位姑娘看着柔弱,竟是心细如发,半点糊弄不得,忙躬身告退,再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随后便是查看丫鬟仆妇的月例与当差事宜。
有人偷懒懈怠,有人私下搬弄是非,有人仗着脸面随意支取物件,黛玉看在眼里,却不立刻发作,只一一记在心中,该提醒的提醒,该规整的规整,宽严有度,恩威并施。
既不苛刻下人,也绝不纵容姑息,不过半日,府里上下便都知晓,林姑娘看似清雅,实则极有章法,再无人敢轻慢。
午后闲暇,她又取了田庄租息的旧册细细翻看,将各处田亩、佃户、收成、灾免情况一一梳理,竟比管家理得还要清楚分明。
贾敏在一旁看着,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:“我的玉儿,果然一点就透,竟比为娘还要利落。”
黛玉放下笔,轻轻一笑:
“不过是心中有数罢了。女儿不屑那些阴私算计,可该守的规矩、该明的账目,断不能含糊。”
黛玉如今身子渐渐调养得康健,又日日习练持家理事,眉目间早已褪去前世的愁绪,多了几分沉稳清朗。
不沾贾府是非,不恋木石前盟,只守着父母,守着这一方清净庭院。
待到傍晚,林如海回府,听说了白日里黛玉掌家的情形,望着女儿沉静端方的模样,眼中满是赞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