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日,京中贾府再次遣人送来书信,信中贾母言辞殷切,一再提及黛玉与宝玉年岁相当,情性相投,盼着早日接黛玉入京,常住贾府,也好让兄妹二人多多亲近。
晚间内室,贾敏将书信递给林如海,眉头微蹙:“母亲这心思,已是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了。若是直接回绝,一来伤了老人家的心,二来也怕贾府那边觉得咱们不识抬举,伤了两家情面。”
林如海细细读罢信,轻轻搁在一旁,沉吟片刻:
“岳母一片慈爱之心,咱们自然领会。只是玉儿既不愿,贾府又非良配,这门亲事断不能应。可直拒不妥,婉推又需讲究分寸,既要推了婚事,又要全了亲戚体面,的确要细细谋划。”
贾敏轻叹一声:“我也正是为此发愁。咱们家清清静静倒也罢了,偏贾府是那样的门户,一向好体面,若处置得稍有不慎,反倒结了怨。”
林如海指尖轻叩桌沿,缓缓道:
“要两全,也并非无法。一来,可推说玉儿身子素来孱弱,近年正静心调养,不宜过早议论婚嫁;二来,只说她年纪尚轻,心性未定,再留身边教养几年,不急着定亲;三来,咱们只管满口应承入京探望,却绝不提长住,更不沾婚配的话头。只以亲情礼数往来,不涉儿女终身,他们纵有心思,也难开口强逼。”
贾敏眼前微亮:“老爷这主意稳妥。既给了贾母体面,又把婚事轻轻搁下,不伤和气,也不委屈玉儿。”
林如海微微颔首,眼中却仍有沉虑:
“只是这也只是缓兵之计。贾府如今圣眷正浓,却积弊良久,风波暗伏。咱们能拖一日,便是为玉儿多挣一日安稳。”
贾敏听了,轻轻一叹:“话是这般说,可这世间,又上哪儿寻一门真正稳妥的亲事去?”
林如海望着灯花,神色沉缓,语气里满是为人父的慎重:
“稳妥二字,不在门第高低,不在富贵荣华。
咱们不求权势联姻,不慕金玉满堂,只消寻一户家风清正、子弟端正的人家,知根知底,待人宽厚,能敬她、容她、护她一生安稳,便足矣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沉:
“玉儿心气高,看得透,寻常子弟她自然看不上。可儿女终身,总不能真叫她做一辈子老姑娘。
终究还是要给玉儿定一门稳妥的亲事才好,既能顺她心意,又能断了贾府那边的念想,也免了日后旁人闲言碎语。”
贾敏默然片刻,轻声道:
“但愿能遇着这样一户人家,不负咱们玉儿这般心性才貌。”
与林如海商议妥当拒亲之策后,不过三五日,贾敏便收拾好了行装。贾母的书信一封紧过一封,言辞恳切,念女又念外孙女,执意要她带着黛玉回贾府小住,盛情难却,再推托反倒显得林家生分。
临行前一夜,林如海宿在内室,灯下细细叮嘱,语气满是不舍与牵挂:“此番入京,切记只做亲戚往来,小住便归,切莫久留。贾府人多眼杂,人心难测,你身子本就不算硬朗,凡事多留心,莫要劳神。玉儿如今有主见,却也年少,你多照看着些,万万不可叫她受了委屈,更莫要应下贾府任何关于婚事的话头。”
贾敏倚在榻上,亲手为他整理着衣襟,眉眼温柔,却也带着几分笃定:“老爷放心,我心中有数。此番前去,不过是全了母亲的念想,礼数尽到,便带着玉儿回来。婚事一事,我自会按着咱们商议的说辞回禀,绝不叫贾府拿捏,更不会委屈了玉儿。”
说到此处,她顿了顿,轻叹一声:“只是老爷一人在扬州,公务繁忙,无人照料,也要多多保重身体,莫要太过操劳。”
“我自会照料自己,你们母女平安顺遂,便是我最大的心愿。”林如海握住她的手,眸中满是疼惜,又想起黛玉的性子,沉声道,“玉儿心气高,眼界阔,到了贾府那等地方,难免看不惯些人情世故,你多宽慰她。终究是至亲之地,面上情分要顾全,可也绝不能叫她失了林家女儿的体面。”
夫妻二人灯下絮语,皆是放不下的牵挂,直至夜半,方才歇下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,府中便已忙碌起来。丫鬟婆子们抬着箱笼,搬着行李,林如海亲自送母女二人到码头,码头上早已备好宽敞的楼船,一应陈设皆是精心置办,只求路途安稳。
黛玉一身素净布裙,未施粉黛,站在贾敏身侧,望着眼前滔滔江水,神色平静无波。前世孤身入京,寄人篱下,满心皆是凄苦无依,此番有母亲相伴,林府为后盾,心中再无半分惶恐,只当是一场寻常的走亲之行。
“玉儿,上船吧。”贾敏轻轻拉过女儿的手,温声说道。
黛玉颔首,扶着丫鬟的手缓步登船,回身望着立于码头的林如海,微微屈膝行礼:“父亲保重,女儿与母亲去去便回。”
林如海望着母女二人,挥了挥手,声音沉稳:“一路顺风,早去早回。”
船家缓缓撑篙,楼船驶离码头,顺着江水缓缓前行。江风拂过,掀起贾敏的衣袂,她站在船头,望着渐渐远去的扬州城,眸中闪过几分怅然,随即又归于平静。
黛玉陪在母亲身侧,并未多言,只是静静看着两岸景致倒退。她知晓,此番入京,不过是走个过场,贾府的繁华是非,于她而言,早已是过眼云烟。前世的爱恨纠葛,今生绝不再沾染,她只需守着母亲,尽了礼数,便安然返回林府,守着父亲,学着持家,过自己的安稳日子。
舟行水上,一路平稳。贾敏身子偏弱,大多时候都在舱内静养,黛玉便陪在母亲身边,或是读书,或是打理随身琐事,偶尔也站在船舷边看景,心境澄澈,再无半分前世的愁绪。
她心中清楚,贾府之行,避无可避,却也无需畏惧。有母亲在,有林家做依仗,她无需看人脸色,无需迎合讨好,只需做个清贵自在的林家姑娘便好。至于宝玉,至于那所谓的金玉良缘、木石前盟,她从未放在心上,此番前去,也不过是见一见所谓的亲戚,了却外祖母的一番念想罢了。
楼船顺江而上,朝着京城的方向缓缓驶去,前路的贾府,虽繁华依旧,却再也入不了黛玉的心,乱不了她的心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