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进贾府数日,与众姊妹渐渐相识,只依旧守着清淡性子,不多言语,亦不多生事端。她本是来外祖母家走亲戚,心中坦荡自在,并无半分寄人篱下的局促,只按着本分礼数,从容度日。
与宝玉一别六年,幼时曾一处顽笑月余,后虽偶有书信往来,终究不算熟稔。重逢那日他虽神色异样,黛玉也只当是表兄妹久别初见,并未多想。心下觉得,毕竟此生已远离宝玉和贾府,感情淡漠,定不重蹈覆辙。
这日午后,贾母无事,便命丫鬟引着黛玉往梨香院,去见薛姨妈与薛家兄妹。
一路穿廊过院,行至荣府东北角一带,便是梨香院。此处原是荣国公晚年静养之所,房屋小巧精雅,前厅后舍一应俱全,另开小门直通街外,闹中取静,极是安妥。院中地面铺着青润石板,阶边兰草滋茂,绿意柔和,几株老梨树枝条舒展,虽无花可赏,却也疏朗耐看。一进院门,便有一股温温的暖意扑面而来,混着淡淡的熏香,清和绵软,让人身心一松。
进了正屋,更是一派温润气象。地下暖炉生得暖意融融,青烟细细袅袅,散着安神的香气。堂上陈设简净得体,花梨木桌椅光润柔和,铺垫皆是素净锦缎,不显奢华,只觉妥帖舒服。案上一瓶新开的腊梅,疏枝浅蕊,幽香淡淡;壁间山水小轴、楷书对联,笔墨温雅,与这屋中气息浑然相融,处处透着安稳和气。
来京之前便听说,薛家母子来府中居住,已是一年有余。原是薛蟠在家乡任性妄为,恃强惹下祸事,虽不曾闹出人命,却也闹得声名狼藉,无法在原籍安身。薛姨妈无奈,只得带着一双儿女进京,一来为宝钗备选才人赞善,二来也好借贾府这边管束儿子,最终落脚荣府,结局竟与那打死人命避祸而来的情形,别无二致。
黛玉听了只淡淡点头,只当是亲戚间寻常投奔,并未放在心上。
早有一人从里间含笑迎出。
只见她衣着素雅,气度娴雅,唇不点而红,眉不画而翠,脸若银盆,眼如水杏,肌肤莹润,举止从容,一派温和大气之态。
此人便是薛宝钗。
她在贾府已住一年,待人宽厚周全,上下无不称赞。听得黛玉到来,忙上前几步,轻轻执起黛玉的手,语气亲热又自然:
“这定是林妹妹了。常听母亲与府中姐姐们提起,只道是姑苏来的佳人,今日才算真见着了。”
黛玉被她温软一握,抬眸细看,见宝钗容貌丰美,性情温婉,心中先有几分好感,便敛衽轻轻一福,轻声应道:“宝姐姐。”
宝钗细细打量她,见黛玉眉目清灵,风姿绝尘,虽身形略瘦,却别有一番气韵,不由笑道:
“妹妹生得真好,怪不得老太太时时挂在心上。一路从南边来,路上可还安稳?”
“劳姐姐挂心,一路都还算平顺。”黛玉声音清浅,应答得体,并无半分局促。
说话间,黛玉目光微转,无意间扫到桌案上。只见一旁放着半幅绣得齐整的针线,一旁还摊着几页墨迹工整的字帖,字迹端庄秀雅,章法沉稳,显见是平日勤学所致。黛玉心中暗赞,这般才学与心性,实在是同辈女子中少见的稳重通透之人。
薛姨妈忙从炕上起身,笑着拉黛玉在身旁坐下,语气十分客气慈爱:
“可算盼来了。时常听你二舅妈说起你,如今一见,果然是个灵秀人物,跟你母亲当年一般出众。”
黛玉微微低头,轻声应道:“姨妈过奖了。”
正说着,宝玉也从后面跟了进来,见二人正说话,便上前先给薛姨妈请了安。
刚一抬眼,便见黛玉与宝钗并肩立在一处,他心中登时一动,不自觉暗暗比较起来。
宝姐姐端庄丰润,温婉稳重,在府中这一年,待人周到妥帖,人人都赞她大方懂事,确是少见的端雅人物。可再看林妹妹,清灵绝尘,眉目间带着一股天然风流韵致,恍若月下仙子,只静静站在那里,便让人移不开眼。
一个温润如暖玉,让人亲近安心;一个清逸如仙姿,令人一见倾心。
相较之下,他竟只觉得林妹妹那份灵秀绝尘,是旁人再及不上的,方才初见时那惊为天人的震动,此刻又涌了上来。只是碍于礼数,不敢多盯着细看,只在心中暗自叹赏。
宝玉收敛心神,面上只如常笑道:“我刚还在老太太屋里,听说你们都往这里来,便也跟着凑个热闹。”
宝钗见了宝玉,亦是温和一笑:“宝兄弟也来了。快坐下说话,林妹妹初来,你也该多陪着说说话,免得她拘束。”
宝玉连忙应了,目光虽只淡淡扫过,心中却依旧偏在黛玉一处,只依着规矩在一旁坐下,不多唐突。
黛玉听宝钗这般说,只淡淡一笑:“姐姐多虑了,并无什么拘束。”
宝钗见她谈吐清雅,气度不俗,心中更是欢喜,只温声闲话:
“妹妹既来了,往后咱们姊妹一处做针线、说闲话,日子倒也好打发。”
黛玉轻轻点头,口中应着,心中却无端掠过一丝叹息。
眼前这位宝姐姐才识气度皆在常人之上,行事稳妥,心思清明,又有这般扎实才学,本是个能独撑一方、自有一番天地的人物。可生在这世道,纵有万般才学,女子终究无别的出路,少不得要借着婚姻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,将一生寄托于夫家与名分。若生在另一个不必拘着女子的年月,她这般人物,何需依附婚姻,方能实现自身的价值?
这般想着,黛玉看向宝钗的目光里,便多了一层旁人不觉的惋惜与共情。
一时之间,屋内笑语温和,薛姨妈问着江南近来风物,宝钗陪着闲话,宝玉偶尔插一两句,气氛倒十分融洽。黛玉与宝钗初见便觉性情相投,虽不算热络,却也并无隔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