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的应允回信送到京城那日,贾敏捧着信纸,久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。
她当即去往贾母院中,将信中内容细细说与贾母听。
贾母看完亦是满面欣慰,捻着佛珠笑道:“这下真是万全了。你夫君既点头,玉儿也愿意,咱们这边再无牵挂,只等王府那边按规矩来就是。”
贾敏亦点头道:“王府虽是中意玉儿,可世家联姻,最重礼数体面,断不会仓促行事。定然要先使人探探口风,再择吉日遣媒上门,方合规矩。”
母女二人商议已定,一面暂且不对外声张,只府中至亲知晓;一面静静等候北静王府的动静。
这些日子,府里上上下下虽不敢明说,可都心知肚明,林姑娘要议亲了。宝玉爷从袭人、麝月等人的议论里,断断续续听了真切——林妹妹要和北静王定亲了,此事已是板上钉钉。
他心中又酸又涩,整日无精打采,也不再混在丫头堆里闹笑,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山石后发呆,半晌不动。
他心下清楚,一旦定亲礼成,他的林妹妹,便再也不属于他了。
果不其然,林如海回信到京三日后,北静王府先遣了一位老成管事夫人,低调入府探问口风。
贾敏温雅应答,从容示意林家全然应允,管事夫人心中有数,当即回府复命。
北静王妃得知喜讯,这才彻底放心,与北静王商议择吉。
又过两日,选好黄道吉日,王府才正式备下纳采之礼,托礼部尚书夫人为媒,仪从端庄、礼数周全,缓缓往荣国府而来,既显诚意,又不失王府端雅气度。
之后纳采、问名、互换庚帖、请人合八字,一切按部就班,有条不紊。
合婚的先生批语皆是上上大吉,称二人天作之合、鸾凤和鸣,荣国府内更是一片暗喜。
宝玉站在廊下,看着府中进进出出的王府来人,望着那些抬进门的礼盒仪仗,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。他攥了攥衣袖,终究还是挪着沉重的步子,寻黛玉而去,哪怕心里早已笃定,却还是想亲耳听黛玉说一句,想把满心的话都讲给她听。
黛玉正临窗坐着,指尖轻翻着一卷诗稿,雪雁见宝玉进来,悄悄退到一旁。黛玉抬眸看来,神色淡淡,只微微颔首。
宝玉缓步走到桌边,垂着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,声音沙哑发涩:“林妹妹,外头的事,我都听说了……”
黛玉垂眸望着诗稿上的字句,声线轻浅,不带半分波澜:“表哥坐吧,聚散有定,横竖都要别离得。”
“为啥要别离?”宝玉猛地抬眼,眼底泛着红,满是不甘与不舍,身子微微前倾,“我只念着咱们一处厮守,观花品诗,吟风弄月,这般日子,难道就这么散了?”
黛玉指尖微微一顿,睫羽轻垂,语气淡得像一缕轻烟:“聚散本是常事,何况我们都大了,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。”
“聚散……”宝玉喃喃重复,心头像被针扎一般疼,“可我舍不得你,林妹妹,你当真就这般应了,半分回转的余地都没有?”
黛玉抬眸看他,眸光清浅却疏离,只轻轻道:“王府贤王,品貌端方,已是上上良缘,我并无不甘。宝玉,你我表兄妹,莫要再提这些闲话了。”
“闲话……”宝玉踉跄后退,脸色惨白,满心的痴念都化作冰凉,“原来在你心里,这些竟是闲话。”
黛玉不再言语,重新将目光落回诗稿上,指尖轻拢衣袖,再无半分回应,分明是逐客的意思。
宝玉看着她清冷决绝的模样,喉头哽咽,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底,半晌才失魂落魄地吐出一句:“我知道了……你好生歇息,我,我走了。”
说罢,他垂着头,脚步虚浮地走出潇湘馆,背影落寞又孤寂。黛玉望着他远去的身影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湿意,却很快敛去,只静静坐着,任由屋内重归寂静。
他一路浑浑噩噩,进门便挥退了袭人麝月,闭门不出,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失落与惘然。他清楚,自己心心念念的林妹妹,终究要嫁作他人妇,这段年少痴念,终究是彻底落空了。
黛玉望着宝玉落寞远去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
她心中并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纠缠,亦无什么剪不断的挣扎。
眼前这个少年,是与她一处长大的表哥,是真心待她好的知己,却再不是能牵动她心脉、让她泪尽而逝的情根。
她只是忽然想起了那些模糊而细碎的念想——仿佛在另一段命数里,有一个林黛玉,为他哭尽一生,为一段木石前盟熬干心血,落得个冷月葬花魂的结局。
每每思及,她心头只浮起一声轻轻的、隔着尘世的叹息。
那是对书中人命运的痛惜,是对一段无缘结局的怅然,却与她自身,毫无干系。
此身既已重来,她便不再是红楼梦里那个为情所困、泪尽而亡的林黛玉。
不必再还泪,不必再痴缠,不必困在大观园的风月情债里。
她有父母健在,兄弟在侧,有安稳归宿,有北静王那样端方可靠的良人,也有可以自己握住的余生。
对宝玉,她唯有一句珍重,一段表兄妹的本分,再无其他。
那些书中的爱恨痴缠,终究只是别人的故事。
而她,要走一条不属于薄命册的新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