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贾宝玉从黛玉居住的厢院踉跄走出，整个人早已失了心窍。
府中新园尚在动工，青灰砖石、原木木料杂乱堆在阶边，匠人锤凿叮当、吆喝声此起彼伏，喧闹声浪涌到他跟前，却似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住，半分也入不了他的耳。往日里他面若春晓之花，眉梢眼角都带着娇憨灵动，此刻却鬓发散乱，一支羊脂玉簪歪垂在耳畔，几缕被冷汗浸湿的碎发黏在惨白的额角，连耳尖都没了血色。身上石青绣蝶锦袍皱得层层叠叠，领口松垮敞着，腰间丝绦垂落半边，一双往日含光的眼眸布满红血丝，目光涣散空洞，脚下虚浮踉跄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，全然没了章法。
袭人循着小丫鬟的禀报寻来，远远瞧见廊下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，心瞬间揪成一团，提着青布裙角快步奔到近前，伸手稳稳搀住他绵软的胳膊：“二爷，仔细脚下的木料，可别摔着！”
宝玉缓缓转头，眼神空茫地盯着她，半晌才动了动干涩的唇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细碎又无力：“她……要高嫁北静王了。”
袭人压着喉间的酸涩，柔声劝道：“林姑娘嫁入王府，是顶体面的亲事，往后享不尽的荣华，二爷该为她庆幸才是，何苦这般糟践自己。”
宝玉慢慢摇着头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廊柱上的木纹，指节泛白，喉间滚出几句痴语，字句沉得坠心：“我不是拦她……我晓得，那是好归宿……”
他目光飘向远处天际，忽然扯出一抹极浅极苦的笑，笑得眼眶发红：“其实……我们也没处多久。她六岁来府里，我那年八岁，统共就一处扑蝶、躲雨，玩了两个月，她便回了南边。往后多年，也只是托人捎过几封书信，寥寥数语，不过问些冷暖家常……”
“可我把那些信笺叠得整整齐齐，藏在枕下，念了一年又一年，凭着那点少时的影子，痴了这么久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胸口猛地一闷，身子骤然往下滑，袭人慌忙使尽全身力气托住他，半扶半抱搀回屋内。刚挨到床边，宝玉便直直歪倒下去，也不脱鞋，也不盖被，四肢僵直躺着，双眼圆睁望着帐顶云纹，木愣愣一动不动，连眼珠都不转动一下，不哭不闹，不声不响，死寂得像尊无气的玉像，只剩胸口微弱起伏。
袭人站在床边，越看越是心慌，深知贾母年高、王夫人多虑，断不可惊动，当即低声吩咐小丫头悄悄去请王熙凤，自己抹了把泪，匆匆往黛玉住处赶去。
进了黛玉屋中，暖香轻袅，案上笔墨清雅。黛玉正临窗静坐，见袭人慌得眼眶通红、语带哭腔地跪地恳求，心下也动了恻隐。
她并非无情，只是因缘际会，从现代穿越而来，早已与当时黛玉不同。如今心境，完全是现代成年女性，宝玉于自己只是个孩童时的玩伴，半点没有爱恋之意。决意嫁北静王，也是因为想摆脱前世的困顿。宝玉的心意，我是知道的。他是个痴人，恐怕一时想不通也是有的。可转念一想，我与宝玉终究有一场兄妹情分，幼时待她一片赤诚，他又待我有灌溉之恩。如今这般模样，若真有什么差池，她这一生也难心安。
黛玉轻叹一声，终是起身：“罢了，我随你去一趟，兄妹一场，必是要劝他几句，你且起来。”
两人刚进院门，王熙凤已风风火火赶来。她一看宝玉那副痴傻僵卧的样子，便知根源全在黛玉议亲一事，当下也不点破，只沉着脸对左右一挥手：“都出去，廊下守候，不许乱传闲话。”又速命人去请王太医，悄悄前来，不可声张。
顷刻间，屋内只剩黛玉与宝玉二人。
黛玉缓步走到床前，静静望着他。
往日里鲜活灵动的公子，如今面色惨白、眼神涣散，形同枯木，连她近前都许久未有反应。
她心下一涩，轻轻在床边坐下，放柔声音唤他：“宝玉。”
一声轻唤，宝玉的眼珠才缓缓转动，艰难聚焦，半晌才认出眼前之人，嘴唇哆嗦着，喉间发出模糊气音，痴痴望着她，满眼茫然与委屈。
黛玉望着他，声音平静而温和，带着一丝浅浅怅然：
“宝玉，你我今生，已是无缘。”
“幼时那两个月相处，后来几番书信，我始终记在心里，也念着一场兄妹情分。我既已择定北静王府这门亲事，便是心甘情愿，往后自有我的安稳与体面。”
“你再这般自苦伤身，不但于事无补，反倒叫我心中不安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轻而坚定：
“你我此生，只能到此为止。往后各自珍重，各安本分，不要再执念不休了。你醒醒吧，别再这样糟蹋自己了。你糟践自己，我也心疼。”
黛玉的话语一字一句落进耳里，宝玉原本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些许波澜，像是沉寂的潭水被轻轻拨动。他就那样怔怔望着她，许久许久，缓缓合上了双眼。
两行清泪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，浸湿了鬓发散布的发丝。喉间滚动了半晌，终于发出一声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呢喃，带着彻底认命的破碎：
“林妹妹……我懂了。”
话音落罢，他再无多余言语，只紧闭着眼，泪水仍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渗出，整个人虽不再疯傻僵直，却只剩一片被彻底掏空的死寂。
黛玉见他终于闭目落泪，吐出那句“我懂了”，虽仍是满心寂然，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失心疯傻的模样，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。她知此番话已说尽，再多留亦是无益，便轻轻起身，理了理衣袂，默然转身推门出去。
外头王熙凤正急得来回踱步，一见黛玉出来，连忙上前低声问道：“里头怎么样了？
黛玉淡淡颔首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已好些了，你们进去照看便是。”
王熙凤见她神色淡然，不似有激烈争执，料想宝玉定是听进了几句，当即松了口气，也不多追问，只命人好生守着，自己则在廊下等候太医。
不多时，小丫鬟领着王太医匆匆赶来。王熙凤忙引着太医进了内室，诊脉过后，太医缓缓收了手，回身禀道：“二奶奶放心，公子并无实质病症，只是骤然忧思郁结，心气不畅，才致神思昏聩。不妨事，我开几剂疏肝安神的药方，按时服用，静心休养几日，自然便会好转。”
王熙凤听了这话，悬着的心彻底落地，连忙命人跟着太医下去取药煎服，又再三叮嘱下人仔细伺候，不可再惹宝玉心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