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芳园同游之后,京中春意愈浓,庭前百花次第开放,正是吟咏的好时节。黛玉与探春说起那日相聚的诸位贵女,皆有才情,又兼春光正好,便一拍即合,决意结一诗社。
恰逢史湘云近日来荣国府小住,她本就性直心热、最喜风雅热闹,一听要起诗社,立时拍手叫好,催着探春快快筹办。
因黛玉院中遍植湘妃竹,清幽出尘,众人便定名竹韵诗社。社规简约,不拘一题,各人可随心择眼前春日景物吟咏,不求名次,不涉俗务,只为闺阁雅聚,不负春光。黛玉亲笔题写社帖,送往宁安郡主府、忠勇侯府、大学士府、安平伯府等处。
探春回府后,又一一知会了李纨、薛宝钗、迎春、邢岫烟、李纹、李绮等人,众人无不欣然应允。惜春年纪尚小,只来一旁看热闹。
诸事已定,探春特意亲去邀请宝玉。
彼时宝玉正临窗静坐,案上摊着诗书,看得凝神。探春笑道:
“二哥哥,我与林姐姐起了诗社,今日初聚,宝姐姐、云妹妹都在,你也一同顽顽?”
宝玉轻轻合上书卷,温然摇头,语气平静而坚定:
“我便不去了。往日只知嬉游,虚度光阴,如今只想静下心多读几本书。我读书不为科举仕途,不为功名经济,只是觉得书中自有天地,不愿再浑浑噩噩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,藏着一丝怅然:
“再者……诗社在林妹妹院里,我去了,反倒彼此不自在。不如不见,各自清静,于她于我都好。”
探春听出他心底牵绊,也不再强劝,只自往林府赴约。
此事很快传入贾母耳中。
老人家听说宝玉一改往日顽劣,肯闭门读书,不再胡闹顽笑,一时又是欢喜又是心疼。
“这孩子总算开窍了,知道惜光阴、肯读书,是长进了……”贾母摸着帕子叹道,“可瞧他这般闷在屋里,连姊妹们的热闹都躲开,我这心里又不落忍,别是憋出什么心病来。”
王夫人亦道:“他只愿静心读书,不问仕途,也不生事,倒也稳妥。”
贾母连连点头,欣慰之中,满是怜惜。
与此同时,林府竹院之中,已是群芳毕至,热闹非凡。
宁安郡主仪态雍容,率先而至;忠勇侯府沈清菡温婉沉静,大学士府温书瑶文气清隽,安平伯府李佩兰爽朗明快,相继到来。
荣国府这边,李纨、宝钗、迎春、探春、湘云、邢岫烟、李纹、李绮也陆续到齐,一时间珠翠盈庭,笑语盈盈,满院生辉。
众人坐定,探春便道:“今日初聚,不拘一题,各人随意择春日景物为题,赋诗一首,不必谦让。”
宁安郡主先笑道:“我便抛砖引玉,先献丑了。”
宁安郡主·咏牡丹
东风著意染华堂,独占春魁压众芳。
富贵不随尘俗态,清高自守殿春光。
霞舒艳彩凝朝露,云叠轻红映晓阳。
莫道天香难近远,一枝清雅冠京华。
沈清菡·咏柳
柔条袅袅拂清波,浅碧轻黄映绮罗。
漫绾春风千万缕,闲拖烟雨两三梭。
不随桃李争艳色,自向江头舞素娥。
最是多情堤上影,年年牵住故人舸。
温书瑶·咏春雨
细洒轻霏落晓窗,丝丝缕缕润群芳。
沾花暗助胭脂色,拂柳微添翡翠妆。
润物无声情自远,洗尘清意味偏长。
凭栏静听潇潇响,一枕春幽入墨香。
李佩兰·咏桃花
满枝红雨斗春光,艳艳纷纷出短墙。
笑倚东风娇欲语,轻沾晓露媚生香。
不须浓抹惊凡眼,自有鲜妍压众芳。
莫道飘零容易逝,曾教春色满庭芳。
迎春性子柔和,取了春日闲景,缓缓吟成一首:
迎春·咏春庭
小庭风软日初长,静对繁花意自凉。
闲展诗书消永昼,漫拈针线度春光。
心无俗扰神常静,室有清幽趣亦长。
不逐喧嚣争艳冶,安然守拙度时光。
众人正品评间,湘云早已饮了几杯甜酒,双颊微红,兴致愈高,索性乘着几分醉意,提笔便写,一挥而就,引得众人围看。
史湘云·醉咏春莺
晓枝啼破一庭春,软语娇音惹醉人。
趁得风轻翻翠羽,喜逢日暖啭朱唇。
不教幽院闲春色,敢向繁花斗性真。
醉里听来尤有趣,声声撩动墨痕新。
众人看了,无不笑道:“云丫头真是醉了也比别人灵秀!”
李纨、邢岫烟、李纹、李绮亦各赋一题,或咏春草,或咏蝶,或咏晴光,彼此笑谈,满座生春。
轮到薛宝钗,她缓步走到案前,提笔蘸墨,从容落笔,自题《咏梨花》:
薛宝钗·咏梨花
满树琼英雪作裳,不沾尘俗自清凉。
冰姿皎皎凝春露,素影亭亭映晓光。
淡极方知真韵致,洁来更觉自然香。
何须桃李争颜色,独守清心对艳阳。
一诗既出,满座皆是一静。
宁安郡主先自惊叹,对身旁沈、温、李三位贵女叹道:
“我只道世家书香、勋贵门第才出这般人物,不想薛家姑娘虽是皇商出身,竟有如此学识气度,诗作端庄清雅,意境高远,实在难得!”
沈清菡亦点头赞道:“诗句洁净沉稳,不露锋芒,却自有风骨,可见平日学识修养极深。”
温书瑶与李佩兰也连声赞叹,皆道万万想不到一位皇商家的姑娘,才情竟不输名门闺秀。
最后,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黛玉身上。
黛玉提笔略一沉吟,挥毫落纸,如云烟出岫,题作《咏海棠》:
林黛玉·咏海棠
半卷湘帘半掩门,碾冰为土玉为盆。
偷来梨蕊三分白,借得梅花一缕魂。
月窟仙人缝缟袂,秋闺怨女拭啼痕。
娇羞默默同谁诉,倦倚西风夜已昏。
此诗一出,满堂惊艳。
宁安郡主抚掌叹道:“林姑娘此诗,空灵绝尘,神韵俱绝,当真是今日第一手笔!”
待到众人诗作尽皆展阅完毕,宁安郡主环视满座闺秀,不觉由衷感慨,声音温和而郑重:
“今日一聚,我方知贾府真是闺阁多才,姊妹俱秀。林姑娘清绝,三妹妹有志,二妹妹温雅,云姑娘灵动,连宝姑娘亦是才华深藏——一门之内,竟有这般多出色女子,实在令人敬佩。可见贾府家风淳厚,教养非凡,本宫今日真是大开眼界。”
一席话,说得满座皆喜,探春、迎春等人俱各含笑逊谢。
一时间,竹影摇窗,花香伴墨,一众贵女品诗论句,笑语盈盈。
这场诗社初聚,不仅不负春光,更让黛玉、探春、宝钗等人在京中贵女圈中,再添一份才名与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