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过这日午后,黛玉正坐在窗前翻看诗词旧稿,窗外海棠残红未尽,檐下雀鸣清脆,院中一派安闲。
忽听小丫鬟快步进来回禀:“姑娘,荣国府的宝姑娘与史大姑娘来了,已在二门等候。”
黛玉闻言放下书卷,起身理了理衣襟,面上浮出几分清浅笑意:“快请进来。”
不多时,便见薛宝钗带着史湘云款步而入。宝钗一身月白绫裙,外罩浅碧比甲,举止端雅从容,气度温润平和;史湘云则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袄裙,步履轻快,眉眼爽利,未等走近先带了一团热闹气息。
二人见了黛玉,先行礼问好。宝钗温然笑道:“前日人多声杂,未能与妹妹深谈,今日得空,便拉着云丫头一同来探望你,叨扰了。”
史湘云更是爽快,上前便拉住黛玉衣袖,笑眼弯弯:“林姐姐,我早想来你这院里坐坐,听说是极清雅的地方,今日一见,果然比府里舒心多了。”
黛玉引着二人进了暖阁,命雪雁沏上新焙的雨前茶,又吩咐丫鬟取来几样精巧时新茶点——杏仁酪、玫瑰蒸糕、松子酥,一一摆上桌案,三人靠窗坐了。
宝钗目光一转,先落在桌案上那觚兰草梅枝之上,不由轻声赞道:“妹妹这插花疏朗有致,清雅绝尘,一看便是心细有情趣之人,寻常闺阁手笔万万不及。”
黛玉淡淡一笑,神色舒展清朗:“不过是闲来无事,随手插了消遣,算不得什么。”
三人闲话几句,先论了几句诗词。
宝钗道:“我近日重读唐诗,最爱杜甫‘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’一句,意境温厚,不露锋芒,最是耐品。”
黛玉微微颔首:“杜诗沉郁顿挫,自是大家风范。我倒更偏爱李白‘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’,诗贵真率,不尚雕琢,方见本心。”
史湘云听得兴起,拍手笑道:“你们说的都好!我却喜欢辛幼安‘青山遮不住,毕竟东流去’,读来心胸开阔,痛快得很!”
说笑一阵,话题渐涉家事。
宝钗轻轻叹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家中琐事繁杂,兄长又不甚省心,时常叫人心里烦闷。”
黛玉望着她,眼底渐渐浮起一丝惋惜,轻声道:
“宝姐姐,我时常暗自惋惜。像姐姐这般才思、这般气度,便是寻常男子也未必能及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而真切:
“你我,还有湘云、三丫头、凤姐姐,我们之中,哪一个的见识才干,不比那些庸碌男子强上许多?
偏偏世人只重男儿,男子可以读书科举、建功立业,纵横四方,而我们女子,生来便要困于宅院闺阁之中,一生俯仰由人。这般境遇,我是千万个不情愿的。”
宝钗闻言一怔,望着黛玉眼底坦荡的不平,心中一时百感交集,良久才轻声叹道:
“世道便是如此,我们身为女子,也只得认命罢了。”
黛玉轻轻摇头,语气淡却坚定:
“命是天定,路是人走。我虽无力更改世道,却也不愿就此困死在这四方庭院里。”
史湘云听得心潮起伏,拍膝道:“林姐姐这话,说到我心坎里去了!我也最厌那些‘女子该如何’的规矩,若能像男子一般四处游历、快意人生,那才叫不枉活一世。”
一时默然,黛玉又缓缓开口,语气平和,只作闲谈:
“世人常以士农工商排次序,轻商贱利,我倒觉得不尽然。商贾通有无、便民利,若持身端正,生财有道,亦是安身立命的正经出路,未必就比读书做官低了一等。”
宝钗出身皇商,对此最有体会,闻言轻轻颔首:“妹妹这话中肯。只是世俗成见深,寻常人家到底看轻这些。”
“成见归成见,日子终究是自己的。”黛玉淡淡道,“若能凭本事把日子过得安稳宽裕,不必仰人鼻息,已是难得。”
史湘云在旁听得似懂非懂,只笑道:“你们说的这些我不大明白,只知道有钱花、有诗做、能痛痛快快玩,便是好日子。”
三人相视一笑,复又闲话几句,屋内只余茶香袅袅。
说话间,日影已渐渐偏西,黛玉便起身留客:“难得今日宝姐姐与云妹妹来此,聊得这般投缘,不如留下用了晚饭再走,也叫我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宝钗连忙起身婉拒,温然笑道:“多谢妹妹盛情,只是出门时未曾向府中回明,若是留得过晚,恐长辈惦记,改日有空,我们再约着一同相聚便是。”
史湘云也笑着附和:“林姐姐,改日我拉着宝姐姐再来扰你,到时定要好好吃你一顿。”
黛玉见她们执意要回,也不强留,只温声道:“既是如此,我便不留了,改日一定去府中拜访你们。”
宝钗又叮嘱了几句家常,方携了湘云起身告辞。
黛玉亲自送至廊下,望着二人车马渐渐远去,庭中微风拂面,只觉心头沉沉。
她立在阶前,暗自感慨:这个时代,女子空有一身才学志气,想要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,又该当如何?
车行渐远,帘内灯火轻摇。
史湘云先按捺不住,轻声叹道:“宝姐姐,林姐姐今日这番话,真是叫人豁然开朗。她的才华与见识,实在让人佩服。”
宝钗望着车外渐暗的天色,眸中亦有怅然,轻轻点头:“林丫头心性通透,见解不凡,寻常男子也难及她几分。”
湘云靠在车厢壁上,语气里满是向往:“若这世道能开明些,女子也能像男子一般读书做事、建功立业,那该多好。”
宝钗默然片刻,轻声应道:“是啊……若真有那一日,你我,也未必只能困在这深宅大院里,虚度一生。”
一语说罢,车厢内重归安静,唯有车轮辘辘,载着二人满心感慨,往荣国府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