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罢次日,林府里没了昨日的喧腾,反倒添了几分清幽闲适。窗外晴光正好,暖日透过雕花窗棂,洒下斑驳碎影,院中海棠落了些残红,风一吹,便悠悠飘进廊下,惹得阶前青苔旁,落了一地浅粉。
贾敏晨起梳洗罢,见黛玉正坐在窗边临帖,笔下字迹清瘦秀雅,一如其人。她笑着招手,命丫鬟们将茶桌摆到临窗的暖阁里,铺好素色绣毯,取来珍藏的雨前龙井,又捧出几样精巧茶点:藕粉桂花糕、玫瑰酥、杏仁酪,皆是黛玉素日爱吃的物件。
“我的儿,别一味闷着练字,今日天儿好,咱们娘儿俩歇歇,喝杯热茶,插几枝花解解闷儿。”贾敏拉过黛玉的手,指尖抚过她的手背,语气满是慈爱。
黛玉依言放下笔,敛了裙裾坐下,丫鬟雪雁早已捧上净手的温水,又取来崭新的茶盏。贾敏亲自执壶,注了半盏清茶,碧绿的茶叶在盏中舒展,清香袅袅散开,沁人心脾。黛玉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茶香清醇,眉眼舒展,一派从容闲适之态。
“昨日宴上,瞧你总是垂着眼,可是拘束了?”贾敏端着茶盏,轻声问道,目光落在女儿脸上,满是疼惜,“那些世交女眷的话,你不必放在心上,咱们林家的姑娘,自有风骨,不必刻意逢迎。”
黛玉垂眸看着盏中茶叶,轻声应道:“女儿知道,只是人多嘴杂,应酬起来终究有些不自在。”
贾敏望着她,眼底含着温软笑意,轻声叹道:“我看那北静王,倒是个难得的端正人物,心性品貌皆是上等,待你也有几分真心,为娘甚是欣慰。”
黛玉低头不语,稍一停顿,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颊边泛起一层浅绯,声音放得更柔,带着几分不安与认真:
“我素来性子冷淡,也不缠绵于儿女情长,他以真心待我,我却恐怕没有真心还他。他对我无意还好,若是有心,我反倒……”
话说到此处,她轻轻顿住,抬眼望向贾敏,眼底无半分病弱恹恹之态,唯有少女藏不住的心事,坦诚又带着几分踟蹰。自己穿越而来,心性成熟,对于这份姻缘,只当是一场安稳归宿,不敢轻易沉溺情丝,更怕动了真心,反落得进退两难。
话说到此处,她轻轻顿住,抬眼望向贾敏,眼底无半分寻常女儿家的娇羞,唯有清醒坦诚又带着几分踟蹰。
贾敏看着她这般模样,心中早已知晓,温声笑道:“傻丫头,跟娘还藏着话。你哪里是无心,只是素来清简,不肯轻易把心交出去罢了。北静王待你很细心,一举一动都守着分寸,倒是个君子。”
黛玉轻轻颔首,语气坦然又真切,柔声道:“正因他是个君子,我才愿意与他定亲。可他倒是一番赤诚,处处都替我着想,叫我心中感动,反倒越发生怕辜负了他。”
“我本就不是多情缠磨之人,”她微微垂眸,指尖仍轻抵杯壁,眉宇间凝着几分细腻顾虑,“他若只是寻常相待倒也罢了,偏生一片真心,我反倒怕自己性情冷淡,怠慢了他这番心意。”
贾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柔和又笃定,满是宠溺:“这有什么可愁的。真心本就不是强求来的,你性子清正是好,不必为了旁人改了自己。他若真看重你,看重的便是你这份清爽干净,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缠绵情致。”
“我只是怕……日后长久相处,我依旧这般冷淡疏朗,反倒叫他觉得我薄情寡义。”黛玉轻声续道,语气里的不安更甚几分。
“你是林家的姑娘,本就该这般端方自持。”贾敏望着她,满眼温柔,字字句句都透着底气,“你只管做你自己,不必勉强,不必迎合。有林家在,有我在,断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,更不会让你因这些心事难安。”
说话间,丫鬟们捧来几篮鲜切花枝,有洁白的茉莉、粉嫩的海棠、清雅的兰草,还有几枝带着露珠的白梅,皆是府中花园新折的,鲜嫩欲滴。贾敏素来爱这些雅致玩意儿,便命丫鬟取来青瓷花觚,与黛玉一同插花。
黛玉拈起一枝兰草,手指轻拢花枝,细细修剪着多余的叶片,身姿挺拔,动作娴雅利落。她偏爱素净花色,便挑了白梅、兰草与茉莉,错落插在花觚中,疏疏朗朗,清雅脱俗,无半分浓艳,恰如她的性子。
贾敏则插了一觚海棠,配着几枝迎春,明艳又不失温婉,她看着黛玉插好的花,赞道:“我们玉儿插的花,最是合我心意,清雅别致,半点不俗。”
黛玉浅浅一笑,眼波清亮灵动:“母亲过奖了,只是随手插罢了。”
母女二人一边慢慢插花,一边低声闲话,从府中琐事,说到黛玉幼时在扬州的光景,又聊起贾府的姊妹们,语气轻柔,满是温情。贾敏细细叮嘱着她,往后行事,守好本心即可,不必强作欢颜,不必委屈迁就,句句皆是掏心窝的叮嘱。
黛玉静静听着,偶尔点头应和,握着茶盏的手安稳从容,心头暖融融的。自离了扬州,来到京城,唯有在母亲身边,她才能这般放松,不必端着礼数,不必藏着心绪。
暖阁内茶香袅袅,花枝清雅,母女低语声声,窗外晴风暖阳,岁月静好,这般闲适温情的光景,倒让连日来因婚事与宴饮心绪起伏的黛玉,渐渐安下心来,眉眼间愈发清朗平和。
待到花已插好,两觚花摆在桌旁,一雅一艳,相映成趣。贾敏又拉着黛玉喝了半盏茶,吃块桂花糕,才笑着命丫鬟将花摆到各自房中,满室清香,萦绕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