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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西下，金辉渐敛，林府内的欢声笑语随着暮色一点点褪去。管事领着仆役们轻手轻脚地收拾席间残羹，青瓷酒壶、白瓷茶盏碰撞出细碎的声响，混着丫鬟们的低语，在渐渐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。
北静王水溶随男宾们从外园缓步归来，云纹暗花的素色蟒袍上，还沾着几分庭院里的落英。他立在垂花门外，青石板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。目光越过那扇虚掩的门扉，直直望向内堂的方向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，那份平日里端严的气度，此刻竟掺了几分难掩的怅然。
“王爷，天色不早了，不如早些回府？”管事小心翼翼地上前请示，不敢触碰他眼底的情绪。
水溶微微颔首，却没有动脚，只轻声道：“再等等。”
话音刚落，垂花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黛玉在丫鬟的搀扶下，缓步走了出来。她早已卸了外罩的藕荷色小袄，只留一身月白绫裙，晚风拂过，裙角轻轻摇曳。鬓边那支小小的珍珠簪，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方才回内堂整理衣襟时，听闻丫鬟说北静王在外等候要告别，指尖先是一顿，颊边的绯色便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走到垂花门处，她停下脚步，依着礼制，侧身立在一旁，微微垂首，眼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水溶听见脚步声，转头望去。暮色中的黛玉，比席间更显纤弱，眉眼间的娇羞还未褪去，那双清澈的眸子像浸了水的琉璃，带着一丝无措。他心头一软，却仍恪守着分寸，与她相距三尺之遥，拱手作礼：“林小姐，今日多有叨扰。”
黛玉屈膝躬身，声音轻细如檐下滴雨，带着几分未散的羞怯：“王爷客气了，府中陈设简陋，招待不周，还望王爷海涵。”
她的腰肢纤细，行礼时裙角轻扫地面，竟让水溶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，又猛地收回，指尖微微发颤。“林小姐不必多礼。”他定了定神，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珍珠簪上，“今日乔迁之喜，愿林府此后岁岁安康，门庭常春，林小姐亦得岁岁无忧。”
这一句“岁岁无忧”，说得极轻，却像一颗小石子，落在黛玉的心湖，漾开层层涟漪。她抬眸，恰好与他的目光相撞，那双清澈的眸子里，映着暮色的霞光，也映着他挺拔的身影。她慌忙垂下眼睫，轻咬了咬下唇，轻声道：“谢王爷吉言。”
一旁的贾敏看在眼里，怕女儿太过羞怯失了礼数，又怕耽搁了王爷行程，笑着上前打圆场：“王爷今日驾临，寒舍蓬荜生辉。时辰渐晚，一路风尘劳顿，还望王爷早些回府安歇，免得路途辛苦。”
水溶点点头，目光却始终凝在黛玉身上，似有千言万语，堵在喉间，却被礼数一一挡着。他顿了顿，才又开口，声音比席间柔和了数分：“林小姐，往后若有事需本王帮忙的，可遣人送帖至王府，本王必应。”
这哪里是寻常的客套，分明是一份藏在身份与礼数之下的郑重。黛玉的心又颤了一下，她轻轻点头，眼尾微微泛红，却强忍着不让泪意漫出：“臣女记下了，谢王爷挂念。”
“本王先走了，林小姐珍重。”水溶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，却字字恳切。他望着她，那双温润的眸子里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珍重，像藏着一汪春水，只待来日，慢慢浇灌。
黛玉再次屈膝行礼，这一次，腰弯得比先前更沉了些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：“臣女恭送王爷，王爷一路顺风。”
水溶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才转身迈步。上马车前，他又回头望了一眼，黛玉依旧立在垂花门外，暮色将她的身影染得朦胧，那双眸子，正望着他的方向，像含着一汪泪。他心头一涩，终是抬手掀了车帘，坐进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的瞬间，黛玉终于忍不住，抬手轻轻拭了拭眼尾。晚风拂过，带来一阵凉意，她望着空荡荡的街口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，又空了下去。
“小姐，风大，咱们回去吧。”雪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，轻轻挽住她的胳膊，轻声道，“王爷的马车，已经走远了。”
黛玉点点头，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。踏入内堂的那一刻，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心口，那里还留着方才与北静王相对时的微颤，像一场无声的梦，醒了，却有余温。
而马车里，北静王水溶靠在车壁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与黛玉对视时微颤的指节。他想起她垂眸时的羞怯，想起她抬眸时的清澈，想起那句轻轻的“谢王爷挂念”，心底反复回响着那两句未说出口的话——
他想说，往后我护你一世周全。
她想道，往后多劳王爷挂念。
可终究，都被身份、礼数、门第，挡在了那句“珍重”之后。
马车轱辘滚滚，载着一份藏在天家与世家之间的深情，渐行渐远。林府的垂花门外，那道纤弱的身影，渐渐隐入了灯火与暮色之中，只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，随风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