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府乔迁喜宴,一应陈设俱是世家规制,外间花厅设男席,北静王水溶以和硕亲王之尊,独坐正面首席。案上铺着石青锦垫,身后设素色屏风,旁侧侍立两名王府护卫。
贾府贾政、贾珍、贾琏等男眷,俱为朝臣,依次在下首陪坐,世交子弟亦各按品级辈分列座。席间只谈些诗文学问、官场旧闻、漕运盐法诸事,言语谦和,礼数谨严,不敢有半分喧哗。
水溶今日身着一袭云纹暗花素色蟒袍,腰束玉带,身姿挺拔,眉目清俊。面上虽与众人从容应对,心神却早已飘向内堂。偶一抬眸,目光便落向垂花门与暖阁之间,虽只看得见一角帘栊,眼底也不自觉漾出几分浅淡温柔,随即又收敛如初,依旧端持亲王端庄气度,可那份牵挂,早已在不经意间流露。
内堂正厅设女席,宁安郡主身为皇家诰封宗亲,位最尊,坐于上首正中;贾母作为荣国公诰命、世家长辈,居旁首作陪;王夫人、薛姨妈等亲眷命妇依次列坐,贾敏为主家夫人,在下首相陪,亲自奉茶布果;王熙凤系贾府孙媳,侍立席间照应往来;黛玉、宝钗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、史湘云等姊妹,按长幼亲疏列于两侧末席,一个个垂首敛衽,恪守闺阁礼数,不敢随意说笑。
黛玉今日穿一身月白暗纹绫裙,外罩藕荷色素缎小袄,鬓边只簪一支小小的珍珠簪,不施脂粉,眉眼清灵如月下芙蓉,又似风前弱柳,静静侍立在贾敏身侧。席间不少世交女眷频频侧目,暗暗夸赞林家姑娘容貌气度世间少有。每遇这般目光,她便轻轻垂眸,颊边漫开一层浅绯,眼睫如蝶翼轻颤,愈发显得温婉怯弱,楚楚动人。
一内一外,虽隔着帘栊屏门,不得相近,更未交一语,可论门第、品貌、才情、性情,竟是无一不匹。满室女眷看在眼里,皆在心底暗叹:当真是郎才女貌,佳偶天成,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贾宝玉因年未弱冠,又在贾母跟前素来娇惯,依旧随女眷同席,并不算失礼。他原捧着茶盏,与探春、湘云悄声说笑,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向黛玉。见她端坐含羞,又想到外间那位身份尊贵、风姿卓绝的北静王,再听满室皆是艳羡赞叹之声,脸上原本轻快的笑意,便一点点淡了下去,指尖紧紧攥着瓷杯壁,指节都微微泛白。
从前在荣国府,在大观园里,黛玉是独独属于他的林妹妹。是同他一起赋诗、一起读曲、一起为春秋时序无端伤感的知己;是他心尖上最珍贵、最怜惜的人。他以为,二人之间,虽无婚约,却早有心意暗许,彼此视作唯一。可如今,一切都变了。林妹妹有了名正言顺的归宿,对方是当朝亲王,权势、地位、气度、稳重,样样都远胜他这个无事忙的富贵闲人。
北静王能给她王妃尊荣,能护她一世安稳,能给她一个光明正大、人人称颂的归宿。这些,他贾宝玉一样都给不了。他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,终日只在脂粉堆里厮混,不过是个虚度光阴的痴儿罢了。
满桌珍馐美味,满堂欢声笑语,落在宝玉耳中眼中,却都变得索然无味。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空空掏去一块,闷得发慌,又带着细细密密的酸涩。他明知这是一门顶好的亲事,是黛玉的福气,理当真心替她欢喜。可那份欢喜底下,是压不住的失落与怅惘。他恍惚明白,从此往后,他的林妹妹,便是名正言顺的北静王妃,是天家贵戚,再也不是那个只与他一处厮混、一处赌气、一处落泪的林妹妹了。
王熙凤最是眼尖,早把他那副恹恹失神的模样看在眼里,便凑过来,故意笑着打趣:“宝兄弟今儿是怎么了?蔫头耷脑的,没半分往日精神。你林妹妹得了这样体面的良缘,可是天大的喜事,你该笑着替她贺喜才是。”
宝玉被她一语点中心事,只得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,声音低低的,带着几分涩意:“我……我自然是替林妹妹欢喜的。”只是那欢喜,掺了满心的空茫与不舍,听来虚虚浮浮,半分也真切不起来。
一时宴毕撤席,丫鬟们轻手轻脚捧上清茶、香茶漱口水与各式蜜饯果子,众人各自安坐歇息。
宁安郡主端坐席上,目光扫过窗外庭院,竹影轻摇,花香隐隐,便温声对贾敏道:“久闻林府新筑的花园景致雅致,不落俗套。今日酒足饭饱,正好借园中一游,散一散酒气。”
贾敏连忙起身,垂手应道:“殿下肯赏光,是臣妇与府上门楣的荣幸。臣妇这便引着殿下与老祖宗前往。”
依旧依着礼制,游园亦分男女两路,绝不混杂。男宾们由林府管事领着,往宽阔疏朗的外园亭榭闲坐吃茶,论诗清谈。
北静王虽身在其中,目光却始终流连在内园月洞门方向,耳中听着旁人说话,心底却只念着园内那道纤秀身影,举止间依旧守礼端严,情意半点不外露。
女眷这边,则由贾敏亲自陪同,簇拥着宁安郡主与贾母,缓缓步入内园。宝玉依旧跟着贾母,混在姊妹堆里同行。宝钗举止端庄,湘云言语爽利,探春姊妹一路指点景致,笑语盈盈。林府内园本是依着扬州意境改建,曲径通幽,翠竹成荫,阶下海棠开得正盛,落英铺地,亭台依水而建,回廊曲折,处处透着清雅文气,无半分富贵俗气。
宁安郡主一路行来,连连点头夸赞,不时特意放慢脚步,拉过黛玉并肩说话,问些花草习性、日常起居,语气温和亲厚,待她已是自家人的模样。黛玉垂首轻声应答,步态轻盈,走在繁花翠竹之间,人影与花影相映,人比花更娇。
宝玉默默跟在人群最后,一言不发,只远远望着那道纤瘦背影,心头反反复复,只有一声轻叹:好一对郎才女貌,佳偶天成。只是从此,林妹妹归了王府,便再也与他无涉了。
众人笑语不断,景致宜人,唯有宝玉垂着头,魂不守舍。周身越是热闹,他便越是孤寂。满心痴意与怅然,散不去,说不出,只能一人默默承受,无人可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