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府迁入新宅第二日,内外收拾停当,诸事安稳。贾敏便在正厅落座,唤进府中老成管事与女管家,商议设宴之事。
“府中既安,理当略备薄酌,拜请亲友懿戚,一来谢过平日照拂,二来也认个新府门径。”贾敏语气平和,礼数却一丝不乱,“只是尊卑有别,亲疏有等,帖子须得一一斟酌,不可错了半分规矩。”
管事躬身应道:“夫人吩咐极是。”
贾敏徐徐开口,次第分明:
“头一桩,先具家帖,送往荣宁二府。至亲之家,言辞不妨温恳些,恭请老太君、邢王二夫人,并府中兄弟子侄、姊妹们,届时赏光一叙。”
管家一一恭记。
“再则,备双折全柬,遣体面管事亲往北静王府。”
说到此处,贾敏语气微顿,更添几分郑重,
“如今小女与王府已有姻亲之约,帖子称谓依旧尊以北静王殿下,措辞谦雅,只言乔迁薄酌,恭请驾临。既是准亲家,礼数上更要周全持重。”
“另有宁安郡主,乃王爷胞姐,天家懿亲,需另备郡主专用红笺全帖,称‘郡主殿下’,遣专人恭敬投送,不可轻慢半分。”
其后,贾敏又添上林如海在京同年、世交旧识数家,远近亲疏,一一排定。
“凡王府、郡主府之帖,今日便先送去;荣宁二府至亲,明日遣人送去即可;其余世交,按次递帖,莫乱了班次。”贾敏细细叮嘱,“各家回帖到来,务必登记清楚,以便那日排席定座,不致失序。”
管家连声应下,即刻依嘱备帖。荣宁二府用家常小柬,语多亲厚;北静王府、宁安郡主府用朝廷规制全帖,仪度谨严;世交亲友则用寻常喜柬,分寸合度。
当日午后,数名可靠仆役持帖分头送往各处。
荣国府接帖之后,贾母笑谓众人:“林家新宅既成,敏丫头设宴相请,咱们少不得齐齐过去热闹一场。”
王夫人、王熙凤等俱笑着应承,纷纷预备贺仪。
北静王府接帖不过半个时辰,便有王府长史亲送回帖至林府,言辞谦和,言明届时定与郡主同临。宁安郡主府亦遣内侍送来回柬,语气温和,应允如期赴宴。
一时间,回帖纷至沓来,尊卑有序,亲疏有别。贾敏逐一看过,见礼数周全、并无差池,方才安心,遂吩咐厨房、管家预备筵席,按品级班次排设桌椅,只待吉日开宴,恭迎诸位懿戚高门。
吉时已至,乔迁宴当日申正,林府门前早已洒扫洁净,青石铺地泛着冷润光泽,两侧朱红栏杆陈设瑞香兰草,廊下宫灯高挂,处处清雅喜庆。府内正厅、花厅铺陈一新,席面按尊卑亲疏排定,仆从往来穿梭,井然有序。
贾敏身着石青绣折枝玉兰褙子,头戴素银簪钗,端坐正厅暖阁,黛玉着月白撒花软缎裙,外罩淡粉比甲,身姿娉婷侍立一侧,指尖轻捻裙角,垂落的眼睫轻颤,耳尖已染淡淡绯色,心头微乱,只盼着那道身影莫要来得太快。
不多时,门子快步回禀:“夫人,荣国府、宁国府贵客到!”
贾敏忙携黛玉、小公子起身出迎,贾母坐八抬大轿,邢夫人、王夫人、王熙凤并宝玉、探春姊妹簇拥在后,车马仆从排列齐整。贾敏快步上前搀扶贾母下轿,语带亲昵:“母亲劳驾驾临,女儿实在不敢当。”
贾母握着她的手,笑赞府第雅致,又看向黛玉,满眼疼爱:“我们家玉儿出落得越发标致了。”黛玉敛衽轻礼,声线轻柔:“见过老祖宗,各位婶母、姊妹、兄弟。”宝玉上前作揖,笑说新府清雅,众人说笑间,贾敏引着众人入正厅安坐,丫鬟奉茶递点,王熙凤巧言逗趣,满室暖意融融,唯有黛玉神思不宁,目光频频瞟向府门。
须臾,门外传来高声通传:“宁安郡主殿下、北静王殿下到——”
满室瞬时静肃,贾敏领着贾母并府中众人,齐齐躬身出府相迎,皇室宗亲驾临,尊卑礼数半分不可差。黛玉随众人垂首,贝齿轻咬下唇,脸颊红晕蔓延,死死盯着脚下青石板,不敢抬眸半分。
朱轮华毂停稳,宁安郡主身着绣凤锦袍,头戴珠冠,雍容华贵,由侍女搀扶而下;北静王紧随其后,一袭玄色绣蟒常服,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,目光落至垂首的黛玉身上时,眼底漾开细碎温柔,旋即收敛,端稳王爷的端严气度。
“臣妇携家眷,恭迎郡主殿下、王爷殿下。”贾敏领着众人行礼。
宁安郡主温声抬手:“林夫人不必多礼,贵府乔迁之喜,本郡主与王爷前来道贺,皆是亲眷,无须拘礼。”
北静王语气温和,藏着敬重与柔意,恪守准婿礼数:“岳母大人快请起,小婿与姐姐叨扰了。”目光轻扫黛玉发顶,倾慕之意藏于眼底,分毫不敢外露。
贾敏起身谢过,侧身引二人入府,贾母作为世家老封君,微微颔首见礼,郡主与北静王亦颔首回敬,尊卑亲疏分毫不错。入厅按礼排座,宁安郡主居上首主位,贾母坐旁侧首座,北静王虽尊,却以准婿身份谦坐次席,恰好与黛玉隔案相望,不远不近,合宜得体。
黛玉垂眸敛衽,轻声福身,声细如蚊:“见过郡主殿下,见过王爷。”眼睫如蝶翼轻颤,娇羞尽显。北静王微微颔首,目光在她泛红耳尖稍作停留便移开,语气温和守礼:“林小姐无须多礼。”满心倾慕皆藏于端严仪态之下,唯有眼底暖意,泄露几分心绪。
宁安郡主看在眼里,笑对贾敏道:“林小姐温婉灵秀,与我弟弟堪称天作之合,夫人好福气。”贾敏含笑谦逊,黛玉闻言,脸颊更红,垂首不语,指尖攥紧裙裾,心头又羞又甜。
席间分设男女席位,男客由管家相陪,北静王谦和有度,与众人言谈得体;女眷在正厅,郡主端坐主位,贾母、贾敏陪坐。北静王偶尔抬眸,目光只轻掠黛玉,见她垂首用膳,便不动声色示意内侍,将她爱吃的清炒笋片挪至面前,举动自然,无人察觉,唯有黛玉心头一震,匆匆抬眸瞥他一眼,又慌忙低头,心跳愈发急促。
众人纷纷奉上贺礼,贾府贺礼精致丰厚,王府与郡主府贺礼尽显皇家体面,贾敏一一谢过。宴至日暮,宾客告辞,贾敏携黛玉送至府门,宁安郡主拉着黛玉温声叮嘱,北静王对着贾敏躬身道别,临别时目光轻落黛玉身上,带着克制的眷恋,而后才与郡主登车离去。
黛玉望着远去的车马,脸颊红晕未散,贾敏看着安稳的府邸与娇羞的女儿,心中满是笃定,林府自此在京中立稳根基,阖家安稳,可期顺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