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南下,风物渐与北地殊异。
行抵金陵地界时,正是暮春时节,处处烟柳画桥,风帘翠幕,人家临水而居,舟楫往来如织,一派温润富庶的江南景象。宝玉一路行来,见市井百态、山野清趣,胸中郁结早已散去大半,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清朗之气。
这日,柳湘莲要去城郊寻访一位江湖旧友,恐市井喧闹不便带着宝玉,便嘱他在城内一处清雅茶楼上稍坐等候,自己去去便回。
宝玉拣了个临窗的座头,凭栏闲望。楼下河道蜿蜒,画舫轻摇,游人笑语不绝,与大观园中那方封闭天地全然是两个世界。他正看得悠然,忽听得邻座有人低低吟哦:
“眼前烟火非吾土,梦里溪山是故乡。”
声线清和,略带几分疏狂,又藏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怅惘。
宝玉不觉侧首望去。
只见那少年也是世家子弟装束,月白绫衫,文质彬彬,面容俊秀,眉眼鼻梁,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,只是身形更挺拔些,眼神更亮,少了几分闺阁中熏染的柔气,多了几分行走江湖的清朗开阔。
那少年也恰在此时转眸看来,四目相对,两人皆是一怔,随即都露出讶异之色。
少年先起身拱手,笑意爽朗:“足下看着好生面善,恍若旧识,不知高姓大名?”
宝玉连忙还礼,心中已是惊奇不已:“在下贾宝玉,出自京城荣国府。”
那少年一听,拊掌大笑:“妙极,妙极!在下甄宝玉,金陵甄家。久闻京中有一位与我同名同貌的公子,只恨无缘相见,不想今日竟在此处偶遇!”
二人同名、同貌,又同是不喜俗务、偏爱清雅之人,一见如故,当即移桌同坐,促膝长谈。
甄宝玉虽也是膏粱子弟,却自幼随父辈往来南北,见过市井,听过风雨,眼界远比困于侯门的宝玉开阔。他与宝玉谈江南的水、山间的茶、市井的曲、民间的故事,也谈诗文,谈世情,谈男儿本该有的胸襟与担当。
说到兴处,甄宝玉叹道:“我也爱女儿家的清净灵秀,可也知道,男子终究不能一辈子困在深宅绣户之中。天地如此之大,若只守着一园一院,未免辜负了这副身骨。”
这话正正击中宝玉近日心境。
他下意识伸手,轻轻按住腰间短剑,指尖触到那枚黛玉亲手编织的素雅剑穗,心头一暖,低声道:“甄兄说得极是。我从前只在姊妹丛中消磨日月,如今出来一走,才知天地辽阔,远非亭台楼阁所能圈住。”
甄宝玉目光落在他腰间短剑上,微感意外:“宝兄竟也佩剑?”
宝玉微微一笑,语气平和:“是家中一位妹妹所赠。她知我素来文弱,又困于愁绪,便送我这柄剑,嘱我仗剑远行,舒展心胸,若能学些粗浅功夫,也可护身强身。”
甄宝玉连连点头,眼中赞赏:“令妹有见识,更有胸襟。男子胸怀,当如江如海,不当如盆如池。宝兄此行,可谓得其所哉。”
二人从午后闲谈至斜阳西垂,河面染上一层金红,方才惊觉时光飞逝。
甄宝玉再三邀他往甄府小住几日,畅聊未尽。宝玉因与柳湘莲有约,不便久留,只得依依惜别,约定日后回京必当登门拜访。
与甄宝玉作别后,宝玉独自凭栏而立,望着江南暮色,久久不语。
今日一见甄宝玉,他如同在镜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
一样的名字,相似的容貌,相近的脾性,可对方却活得更明朗、更开阔、更有男儿气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真正明白了黛玉送剑的深意——
不是要他成为侠客,不是要他舞刀弄剑,
是要他走出情网,走出深宅,走出那个只会伤春悲秋的自己。
晚风拂过,他轻轻按住剑柄,那枚柔软的剑穗在指尖微动。
林妹妹,我好像……开始懂你了。
与甄宝玉别后不久,柳湘莲便已返回茶楼。见宝玉神色清朗,不似往日郁结,便知他此行散心颇有收获,也不多问,只笑着携了他登舟离去。
自此二人一路向南,遍游江南名胜。
有时入山寻寺,听老僧谈禅;有时泛舟湖上,看渔火点点;有时行至古镇老街,随意走进一家小酒馆,对饮几杯淡酒,听邻桌讲些地方奇闻轶事。宝玉往日在府中,一举一动皆有规矩,此刻跟着柳湘莲,竟体会到从未有过的自在。
柳湘莲本是江湖中人,性情豪爽,路见不平便要出手。一日行经一处渡口,见几个恶奴欺压船家,强夺渡钱,柳湘莲当即上前教训。宝玉虽不通武艺,却也鼓起勇气站在一旁高声呵斥,全无半分豪门公子的娇弱怯懦。
事后船家再三拜谢,要以重金相酬,柳湘莲一笑拒了,只拉着宝玉登船远去。
“你方才倒是有几分胆气。”船行水上,柳湘莲笑道。
宝玉摸了摸腰间短剑,剑穗随风轻摆,轻声道:“全是这柄剑给我的底气。送我剑的人说,要我舒展心胸,学着护己,也学着护人。”
柳湘莲看他一眼,点头叹道:“那位姑娘不仅心细,更是通透。男子立身于世,胸中要有山河,手中要有分寸,方能不被世事所困。”
此后一路,柳湘莲便真的悉心教他基础剑法。
从握剑、站姿,到劈、刺、撩、扫几招基础用法,一招一式耐心指点。宝玉虽筋骨柔软,却格外用心,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习,汗水浸湿衣衫也不松懈。那柄短剑在他手中渐渐不再是摆设,挥砍之间,竟也有了几分利落气象。
晚间歇在客栈,两人常常对坐闲谈。
柳湘莲讲江湖漂泊的滋味,讲萍水相逢的义气,讲情与义、恩与怨;宝玉则说大观园中的诗社,说姊妹们的才情,说自己从前对仕途经济的厌恶。一个见惯风雨,一个初出樊笼,言谈之间,彼此都多了几分新的体悟。
行至苏州,正值丹桂飘香。二人逛虎丘,游狮子林,在寒山古寺外听钟声悠远。宝玉站在石桥上,望着满眼江南秋色,忽然轻声道:“从前我只觉得,人间至乐,不过在大观园中与姊妹吟诗作画。如今才知,天地之大,山水之远,另有一番滋味。”
柳湘莲拍了拍他肩头:“你这趟算是没白出来。”
宝玉轻抚剑柄,心中一片清明。
他渐渐明白,黛玉送他的从来不是一柄剑,
是一份放手,一份成全,一份让他走出儿女情长、活出自己的期许。
山水迢迢,长路漫漫。
他仍会思念贾府,思念园中姊妹,
可心中那份纠缠不散的郁结,已然在江南的风烟里,一点点化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