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和风软雨,还沾在衣袂边角,宝玉已随柳湘莲行至京城门外。此番归家,他腰间短剑常佩,素色剑穗随风轻拂,整个人褪去了离府时的愁绪郁结,眉眼间添了几分清朗沉稳,步履也比往日从容端方,再无半分侯门稚子的娇憨跳脱。
奶兄李贵伴在身侧,瞧着公子这般变化,暗自欣喜。刚至荣府门,便有管事上前迎候,言道元宵将近,元春娘娘省亲之期已定,阖府上下日夜筹备,早已遣人往京都林府,知会贾敏携黛玉、林瑾一同前来,共迎銮驾。宝玉归府后,先往贾母处请安,行事沉稳妥帖,全无往日恣意顽劣之态,静心安分地筹备省亲相关事宜。
因贾敏常住京城,平日里常往返荣、林二府,与贾母相见频繁,此番省亲相聚,二人并无久别重逢的悲戚,只如日常般闲话家常,语气平和亲睦。贾母见宝玉归来气度大变,拉着他细细打量,喜得连连颔首,又转头与贾敏笑道:“你瞧这孩子,出去走了一趟,倒像是脱胎换骨了,沉稳懂事不少。”贾敏亦含笑打量宝玉,语气温和:“原该让他出去见见天地,总困在宅院里,反倒消磨了心性,如今这般,才是正经公子模样。”
不多时,黛玉随贾敏、林瑾一同入内,她身着浅素锦裙,身姿清瘦,眉眼温婉,行礼举止得体有度。抬眸瞥见宝玉,见他褪去往日痴憨稚气,身姿挺拔、神色沉静,腰间短剑悬着自己亲手编织的剑穗,心中微动,却只依着礼数淡淡颔首,并无半分逾矩亲昵。林瑾上前与宝玉见礼,二人同辈相交,谈及江南游历,宝玉从容叙说,言语间尽是历练后的通透。
大观园早已修葺一新,雕梁画栋极尽精巧,亭台楼阁缀满灯彩,清溪绕廊,奇花布锦,处处透着皇家规制的华贵庄严。探春、宝钗等人也陆续到齐,见宝玉此番归来气度大变,皆是暗自讶异,相处间也多了几分敬重。贾政见宝玉安分守礼,不再逃避俗务,面色也缓和几分,只叮嘱他谨守省亲礼制,不可有半分疏漏。
元宵吉日,元春省亲的銮驾如期而至。未时三刻,静鞭三响,羽林军分列两侧,宫娥、太监簇拥着金顶凤舆缓缓而来,仪仗威严,鼓乐齐鸣。贾母率阖府男妇子侄,按尊卑品级跪拜于道旁,山呼万岁,气氛肃穆至极。
贾敏作为元春亲姑母,位列女眷前列,黛玉、林瑾随侍身侧,皆垂首肃立,谨守礼仪,举止丝毫不乱。宝玉立于贾府子弟之中,身姿端正,全程敛声静气,无半分懈怠疏漏。比起从前面对皇家威仪的局促不安,此刻的他心静神凝,尽显大家公子的沉稳气度,连身旁素来严苛的贾政,都暗暗点头,面露赞许。
凤驾入园,元春下舆登殿,见大观园奢华逾制,反倒蹙眉轻叹,温谕家人不可糜费。待行过大礼、落座受贺,殿上肃穆之气稍缓,元春先与贾母叙话,随即便传召贾敏近前。姑母侄女相见,元春神色柔缓,温声问询家常,感念贾敏持家辛劳,礼数周全又透着亲眷温情。
随后元春目光落至黛玉、林瑾身上,见黛玉清丽绝尘、气质如兰,林瑾温文尔雅、气度端方,皆是面露嘉许,温言慰勉几句,又按亲疏辈分赐下绸缎珍玩,待遇十分周全。黛玉、林瑾依次躬身谢恩,言辞恭谨,进退得宜。
元春素来最疼宝玉,转眼瞧他,见他褪去稚气,身姿挺拔,全无往日痴顽娇憨之态,眼中更添欣慰,温声唤他近前,细细问询此番游历与学业。宝玉躬身行礼,谈吐从容沉稳:“劳娘娘挂心,此番随友游历江南,见天地山河之阔,方知往日浅陋,往后定当修身立德,不负家中与娘娘期许。”
一席话恳切得体,满座皆生赞许,元春更是笑意温软,对着贾母与贾敏叹道:“宝玉果真长进了,这般心性气度,才不负贾府与林府的教养。”随后命宝玉携宝钗、黛玉、探春等姊妹一同题咏大观园,宝玉提笔挥毫,诗作意境开阔,笔致沉稳,少了从前的纤巧柔腻,多了几分历经山水后的胸襟,元春览罢,连连称赞,又亲赐笔墨珍玩,以示嘉奖。
省亲之中,元春与亲友叙尽天伦温情,虽贵为皇妃、享尽荣华,却难掩深宫身不由己的孤寂,几度垂泪叮嘱家人谨守本分、珍重安康。宝玉立于一旁,看着姐姐这般模样,再观满座亲友,心中满是怜惜与感念,早已不是从前只懂贪恋儿女情长的懵懂公子,历经此番远行,更懂亲情可贵、世事沉浮,神色愈发沉静通透。
夜深漏断,銮驾启程回宫,元春依依不舍,洒泪拜别。阖府依旧跪拜相送,直至凤驾远去,才敢起身。一场盛极一时的省亲盛典落幕,大观园的灯火依旧璀璨,却添了几分曲终人散的淡淡寂寥。
盛典既毕,荣府备下家宴,亲友小聚片刻,贾敏便携黛玉、林瑾辞别。宝玉送至府门,言辞恭谨有礼,与二人作别时分寸感十足,只将江南带回的特产与手信递上,谢黛玉赠剑之意,言语疏淡恳切,再无往日痴缠。
黛玉登车之际,回眸轻瞥,见宝玉立在府门,身姿沉稳,眉眼清朗,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。那柄仗剑远行的期许,终究让他蜕尽痴憨,长成了沉稳模样,而她守着林府清净,与他各安其位,淡交相惜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