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省亲的繁华余温未散,府中笙歌未歇,偏巧大姐出了痘疹。
凤姐近时恍恍惚惚,竟似魂魄离壳,往几百年后的世道游历一遭,再归此身,早已脱胎换骨。她本就是个强势果决、说一不二的人,如今见过另一世的天地,眼界心胸更胜从前,依旧是荣府说一不二的琏二奶奶,只是那份凌厉之下,更添了几分看透世情的冷傲。
她依着府中规矩,命人打扫净室供奉痘疹娘娘,一面嘱奶娘好生看护女儿,一面淡淡吩咐小厮收拾外书房,令贾琏出去斋戒独宿。语气平静,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势。
贾琏得了这话如蒙大赦,胡乱应了两声,抱着被褥便兴冲冲往外去,脸上半为人父的忧色也无。
凤姐看在眼里,眉尖微挑,只淡淡对平儿道:“你瞧他那急不可耐的样子,离了这院便如脱缰野马。我素知他心性,不出三日,必定在外头弄出些不干不净的事来。”
平儿忙劝:“奶奶宽心,二爷纵是随性,也顾着小姐的病。”
凤姐冷笑一声,本就锐利的眼神里更添几分不屑:“他心里只装着自己快活,女儿安危、家宅体面,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。”
只是这话入耳,她心底忽而掠过一丝异样。
几百年后所见的书中故事,与眼下亲身经历的种种,竟隐隐有些出入。人事相似,情节却不尽相合,她一时也暗自诧异:
难道那番经历,当真是一场幻梦不成?
可转念又想,即便是梦,也是一场让人醍醐灌顶的清醒大梦,足以让她从此看透情爱,勘破世情,再不做困于内宅的痴怨女子。
一念至此,脑海中不觉清晰地浮起后世景象:
她曾见过那个世道里,女子不必缠足,不必困守深闺,可抛头露面,可入学读书,可进学堂、入职场,凭本事立身吃饭。
有人经商立业,有人执掌权柄,有人执笔为文,有人行路万里,不必仰人鼻息,不必以夫为天,不必以生儿育女当作一生唯一归宿。
她见过夫妻之间举案齐眉、彼此尊重,一夫一妻相守是寻常,男子拈花惹草会被视作卑劣无耻,女子不愿将就便可从容抽身,无人敢讥其善妒,无人敢轻其失德。
女子可以强硬,可以独立,可以漂亮,可以锋芒毕露,不必温顺恭俭当作枷锁,不必为了家族颜面委屈自己。
那样的世道,女子活的是人,不是附庸;活的是自己,不是房中人、案上物。
那样的活法,才叫真正的活过。
相比之下,这大观园里的情情爱爱、争风吃醋、妻妾周旋,竟显得如此逼仄、可笑、不值一提。
此念一闪而过,她也不愿深想,只当是浮生恍惚,不必细究。
果然不出所料,不过两三日光景,便有风声传入她耳中——厨子多浑虫的媳妇多姑娘,借着送菜送汤,夜夜往外侧书房钻,两人在大姐病中、斋戒之日厮混,体面规矩尽抛。
若是从前,她少不得妒火中烧,暗自气恼;
如今她只觉荒谬、鄙陋,连生气都嫌多余。
她本就强势,如今更甚,只觉得这般男子,根本不配让她动气。
面上依旧理事如常,威仪不减半分,心底却已是一片漠然。
夜深人静,灯下看着大姐熟睡的小脸,她才稍露柔色。
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要护的人。
女儿这般灵秀,凭什么要因无兄弟便矮人一头?这迂腐世道,她偏不服。
这日晚间理完账目,屋内烛火沉沉。
凤姐望着平儿,语气冷峭,带着一身不容置喙的强势:“我整日撑着这个家,劳心劳力,周旋上下,难道就为了守着这么一个薄情寡义之人?”
平儿轻声道:“奶奶是府里的支柱,阖府都离不得奶奶。”
“支柱?”她冷笑一声,指尖轻叩桌面,气势更沉,“我再能干、再强势,只因没生儿子,便成了旁人眼中的缺憾?可笑。”
平儿忙劝:“奶奶还年轻,日后……”
“日后不必多说。”她淡淡截断,语气里是来自后世的清醒与傲然,
“我有没有儿子,都是王熙凤。不是为了拴住贾琏而活,更不是为了贾家传宗接代而生。”
她心里清楚,这世道重男轻女,她若闹,只会落得善妒之名。
但她如今已不屑闹。
本就强势,如今更甚——她不屑争,不屑吵,不屑为这种人自降身份。
“我只是懒得与他计较。”
没过几日,大姐痘疹痊愈,贾琏搬回内院,满面春风,轻狂得意。
平儿收拾被褥时,从枕套中抖出一缕青丝,慌忙藏起,左右为难。
刚收拾妥当,凤姐便掀帘进来。
她目光淡淡扫过贾琏,气势沉静却逼人:“这半月在外斋戒,可还安分?”
贾琏心头一虚,强作镇定:“自然一心为大姐祈福。”
凤姐也不戳破,只看向平儿,眼神微一沉凝:“收拾东西时,可见什么异样?”
平儿连忙掩饰,心慌不已。
凤姐看二人神色,早已心如明镜,却只淡淡一笑,那笑意不达眼底,反倒更显威压。
“罢了,随口一问。”
她转身入内,一背过身,脸上最后一点敷衍也消失殆尽,只剩一身凛冽强势。
魂魄游历后世带来的清醒,与她本性中的凌厉合二为一,心中冷然自语:
想我王熙凤本就强势,如今见过另一番天地,更是不屑与这等薄情男子虚与委蛇。
我精明强干,持家理事不输男儿,凭什么在你们贾家受这等窝囊气!
生不生儿子又如何?儿子女儿又有什么分别?我的大姐是我心头至宝,是贾府正经千金,半点不比男儿差!
可见世间男子多是薄情寡义之辈。新婚时甜言蜜语、赌咒发誓,新鲜一过,便弃如敝履,任你是天仙也不放在眼里。
她不妒、不怨、不伤、不苦。
本就强势,如今更甚——她只觉得贾琏配不上她,不配让她动心,更不配让她生气。
她要的是权力、体面、掌控,是护住自己的女儿,
男人的情爱,她早已不放在眼里。
这深宅大院、这世俗礼教,困得住从前的凤姐,
困不住如今这个魂游异世、心性更厉、气势更强的王熙凤。
良久,她深吸一口气,再转身出来时,
依旧是那个一言九鼎、威风凛凛的琏二奶奶,
只是眉眼间的强势与冷傲,比从前更甚,再也无人能左右她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