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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姐痘疹渐渐痊愈，府里也算安稳了几日。黛玉这日思量再三，索性独自一人往凤姐院里来，身边一个丫鬟也没带。
她明着是探望大姐，实则是想趁着无人，慢慢提醒凤姐：贾府再这般一味铺张撑持下去，将来必有大祸，也好早早商议，寻一条避祸的路子。
这些日子冷眼旁观，黛玉也早已觉得蹊跷：如今这位琏二奶奶，行事沉稳利落，对贾琏冷淡疏离，全无书中争风吃醋、机关算尽的模样，反倒透着一股超乎常人的清醒与冷傲，倒像是换了个人一般。
进了屋内，凤姐见她只身前来，心中便已有数，当即笑着起身让座，又命人送上茶来，随口便将屋里的丫鬟婆子都打发出去，连平儿也令她在外头照看门户，不许放人进来。
屋内只剩她二人，气氛静了许多。
黛玉先笑着问起大姐的身子：“前日听说姐儿身上不大好，我心里一直记挂着，如今瞧着可是大好了？”
凤姐点头笑道：“劳妹妹记挂，已是好了大半，能吃能玩，再不闹腾了。这几日可把我折腾得不轻。”
黛玉又道：“二奶奶平日里管着府里这么多事，如今又为姐儿操心，真是辛苦。”
“辛苦也是分内之事。”凤姐淡淡一笑，转而问她，“妹妹从林府过来，一路可还顺当？近来身子也还好？”
“劳二奶奶费心，我一切都好。”黛玉轻声应着，又随口聊了几句姊妹们近日的动静，彼此寒暄了几句家常，待气氛缓和下来，才慢慢将话往深处引。
“说起来，这府里近来场面越发热闹，往来应酬也多，看着是兴旺，只是……开销也跟着一日大过一日。”
凤姐听她这话，眸中微动，只顺着话道：“府里人口多，规矩场面又撑着，哪里少得了花销。”
黛玉轻轻叹了一声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已带上几分深意：
“我虽不是贾府的人，心里也常想。外头看着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，可若是底子空了，只一味撑着大排场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古往今来，多少大家族，都是败在‘开销无度、坐吃山空’这八个字上。”
凤姐心中一凛。
这话已不是寻常闺阁女儿的见识，分明是看透了兴衰之理。
更让她心惊的，是眼前这位林黛玉。
在她那段恍如隔世的后世记忆里，黛玉本是弱柳扶风、多愁善感的模样，一心只在儿女情长。可如今非但体态康健，还与北静王定下亲事，更操心起贾府的前程安危。
这份见识、这份心境，全然不对。
凤姐面上不动声色，只缓缓试探：“妹妹心思细腻，看得倒比我们这些管事的还长远。只是这话……倒不像是凭空便能想出来的。”
黛玉听出她话中有话，也轻声回道：“有些道理，书上写得明白，世间旧事也屡见不鲜。只是身在局中，往往不愿往那最坏的地方想罢了。”
“书上写得明白……”凤姐轻轻重复了一句，目光静静落在黛玉身上，语气沉了几分，
“妹妹说的书，可不是写寻常风月故事的吧？倒像是……把这府里的前因后果、将来结局，都一笔一笔记下来了一般。”
话说到这里，便已点到即止，再多一句，便是险语。
黛玉心头猛地一震，抬眸与凤姐对视。
只这一个眼神、这半句话，她便彻底明白——
眼前这位二奶奶，也和自己一样，早知后事，早知定数，绝非这世间寻常之人。
黛玉望着她，轻声一叹，缓缓道出一句直击本心的话：
“哎，你我是书中人，亦是世间人。你我从异世而来，是天意所致。”
凤姐闻言，心中彻底了然，轻轻颔首，眼底亦是一片清明。
黛玉沉默片刻，复又抬眸，轻声问道：
“不知这府中，可还有与你我一样，从异世归来的人呢？”
凤姐微微摇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我日日在府中周旋，细看众人言行，多半还是原本的性子，未见有第二人如你我一般。只是人心隔肚皮，也不敢说得太死。”
两人一时沉默，随即又绕回正题。
黛玉先开口：“如今既已知前路凶险，你我便当尽早谋划。府中冗费必须裁减，不必要的排场一应省去，田庄产业也要重新梳理，免得被下人蒙混掏空。
再有，朝中关系盘根错节，凡事需收敛锋芒，不可再像从前一般张扬树敌。能留一分余地，将来便多一分生机。”
凤姐听得点头，眼中多了几分郑重：
“妹妹说得极是。这些事我心中已有盘算，只是一时不便大动干戈，免得打草惊蛇。只是我一个人势单力薄，不一定能办成什么大事。”
黛玉轻轻摇头，目光沉静：
“二奶奶何必这般说。你掌府内事务，我在外帮衬，再慢慢留心，未必不能扭转几分。
何况如今府里也不尽是从前模样，宝玉也不像前世那般了，变得成熟稳重，还有我的弟弟瑾儿，如今也已是个大孩子，将来也能多一份助力。
只是世事终究有轻有重，有些能改，有些……却是不能改变的。”
凤姐闻言一怔，轻声问道：“妹妹说的，是什么是不能改变的？”
黛玉眸色微黯，缓缓道：
“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，根深蒂固，不是你我一朝一夕能改的。人心贪痴、朝堂风云、家族积弊，有些因果早已种下，纵是我们知晓前因后果，也难彻底连根拔起。
可即便如此，能护得身边人安稳，能让贾府不至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，便已是万幸。”
凤姐望着她，心中一时百感交集，叹道：
“妹妹看得透彻。这世道对女子，实在太过不公。生来便困于深闺，婚姻由人，命运由人，纵有一身本事，也施展不开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黛玉轻声应道，“所以你我才更要同心协力，能改一分是一分，能护一人是一人。
至少，我们自己的命运，早已握在了自己手里。”
凤姐重重点头，眼中再无半分犹疑：
“往后，你我便是一条心。府中之事有我，外头之事有你，彼此照应，总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。”
屋内茶香袅袅，两个异世归来的灵魂，在这深宅大院之中，终于结下了最隐秘也最牢靠的知己之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