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元春自回宫之后,念及大观园景致绝佳,闲置可惜,遂传下旨意,命贾府中众姊妹并宝玉等人,依旧搬入园内居住,既可读书习字、吟诗作赋,又不负当年省亲别院一番兴建的苦心。
旨意一传,荣宁二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。择吉日、整院落、搬陈设,不过几日功夫,迎春住了缀锦楼,探春居了秋爽斋,惜春选了蓼风轩,宝钗则依旧进了蘅芜苑,李纨带着兰儿住了稻香村。一时间园内重新热闹起来,亭台楼阁间人影往来,廊下檐角笑语时闻,柳丝拂水,桃瓣飘香,比之先前空寂冷清的光景,鲜活了不止一倍。
众人院落皆已安顿妥当,唯独一处始终空置,连一丝挪动改换的痕迹都无——便是那潇湘馆。
千百竿翠竹遮天映日,清凉幽静;曲折游廊绕着青苔石径,素净雅致。窗下案几依旧是旧时样式,笔砚陈设分毫未动,书卷仿佛还留着淡淡墨香,窗纱依旧是那一匹浅碧色软烟罗。只因无人居住,庭院虽日日有人洒扫,终究少了几分生气,只余一院竹影静静临风,听着园外的欢声笑语,更显清寂。
凤姐料理园内安置诸事,见潇湘馆始终空着,心中早已猜到老夫人意思,却半点不敢擅作主张。果然不过两日,贾母便特意将管事之人叫到跟前,细细吩咐。
“潇湘馆那一处,不必安排任何人住进去,原样留着便是。”贾母靠在软榻上,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疼惜记挂,“林姑娘如今在林府住着,不常来府中,可她素性喜静爱雅,最合心意的便是这潇湘馆的竹韵清幽。横竖园子空着也是空着,你们替我好生照看,一草一木都不许乱动,几时她想来园中住几日,也有个称心遂意的落脚处。”
下人连声应下,自此照看潇湘馆越发精心,每日开窗通风、扫地拂尘、浇竹护花,阶下青苔不许人乱踩,檐下蛛网时时清扫,处处都按着黛玉从前居住的模样打理,半分不敢怠慢。
这日黛玉闲来无事,备了些时新点心与针线小玩意儿,独自一人进荣国府探望贾母。贾母见了她,喜得拉在身边问长问短,絮絮说了半晌家常,又念她许久不曾入园,便命身边得力嬷嬷引着她往大观园走走,看看众姊妹新居,散散心。
黛玉依言入园,一路沿着沁芳溪慢行。春风拂面,落英缤纷,景致与前世记忆重叠,心境却早已截然不同。从前入园,心中总绕着几分痴念与愁绪;如今再来,只觉一身轻快,眼底无波,只剩一片平和。
刚过沁芳亭不远,便听得一片开阔之地剑风霍霍,金属轻鸣,夹着少年清朗气息,抬眼望去,不由得顿住脚步。
只见场上两人并肩舞剑,皆是劲装束发,身姿挺拔。
一个是宝玉,早已不是从前混迹女儿堆中的痴顽模样,青布劲装,长发束起,神情沉定,剑势舒展,一招一式都透着沉稳,再无半分娇柔习气。
在他身旁一同练剑的,竟是个半大少年,眉目与黛玉有几分相似,身姿矫健,剑法利落,进退间已有章法——正是黛玉的弟弟,林瑾。
一长一少,剑光起落,彼此呼应。宝玉带着林瑾拆招练式,时而缓势点拨,林瑾听得用心,回剑也稳当有序,两人竟练得十分合拍。
黛玉立在一旁垂杨之下,静静看着,并不上前打扰。
只在心底暗暗叹一声:从前的宝玉,只知脂粉温柔;如今的他,竟肯沉心习武,磨骨砺身,当真脱胎换骨。
直至一套剑法练罢,两人才收剑立定,额间微见薄汗,气息却还算平稳。宝玉回头见是黛玉,忙收了剑,拱手见礼,举止端正有度。林瑾一见姐姐,眼中立刻亮起来,收了架势快步上前,规规矩矩行礼。
“林妹妹。”
“姐姐。”
黛玉亦轻轻回礼,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,唇角含着浅淡温和的笑意,温声道:
“二哥哥的剑舞得有几分神韵了,瑾儿也跟着长进不少。”
宝玉闻言谦和一笑,轻轻摆手道:
“瑾弟弟练了多年,根基扎实,我才刚刚起步,不过是初学乍练。平日里都是瑾弟弟陪我练着玩,顺带指点我几招,我可比不上他。”
林瑾站在一旁,微微垂眸,带着少年人的腼腆,却也不失英气,只轻声应道:“宝二哥客气了,不过一同切磋罢了。”
三人便一路同行,缓步穿过曲径回廊、石桥水榭。宝玉走在外侧,时时留意脚下,护着林瑾,又不刻意殷勤,分寸恰到好处。黛玉走在一旁,看眼前少年各自成长,心中一片安然。
一路景致依旧,可气氛与前世早已判若两样。
没有痴缠眷恋,没有试探猜疑,没有心事暗涌,更无半分儿女私情。同行在这繁花盛景之中,彼此心底,都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敬重。
宝玉敬重黛玉:如今身康体健,心性通透明朗,不困于情、不扰于物,更有远虑见识,虽不常住贾府,却始终明事理、有分寸,活得清醒自在。
黛玉亦敬重宝玉:竟能一改从前顽劣,沉下心来修身立业,还这般谦逊有礼,肯照拂她的弟弟,这般担当与稳重,早已不是昔日可比。
一路行来,平和从容,并无尴尬。
行至潇湘馆外,三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。
远远望去,院门轻闭,青竹猗猗,墙内几枝翠竹斜伸出来,风过处簌簌作响,更显清幽。阶前依旧是那几块山石,窗前依旧是那几缕竹影,一切都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。
宝玉望着那院落,轻声开口,语气坦荡平和:“老祖宗特意再三吩咐,这处院子自始至终给妹妹留着,屋内陈设、院中花木,一丝一毫都未曾改动。”
黛玉抬眸望着熟悉的窗棂竹影,心中微微一暖,轻声叹道:“我素来喜爱清雅,这潇湘馆竹影书香,最合我心性。老祖宗这般时时记挂,我心下实在感念。”
宝玉点头,目光坦荡,语气诚恳:“妹妹本就脱俗出尘,这一院翠竹、半室清幽,也唯有妹妹,才配得上这般景致。”
林瑾也望着潇湘馆,轻声道:“姐姐喜欢这里,这里便该一直等着姐姐。”
三人相视一笑,无波澜,无怅惘,无旧怨,无痴念。
前世的纠缠痴恋,早已化作今生的故人相知、彼此敬重。
大观园依旧繁华,故人各有前路,只留一段干净从容的情谊,在竹影清风间,静静安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