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瑾辞别姐姐,回房换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,褪去练剑时的利落劲装,换上一副寻常世家公子的温雅模样。他将黛玉那封封泥紧实的密信,贴身藏在内襟衣襟深处,又理了理衣袍,确认无半分异样,才带着一名贴身小厮,缓步出了林府,往北静王府行去。
京城街头依旧热闹,往来行人三两聚首,口中议论的皆是贾家一门三杰登科的盛事,赞叹艳羡之声不绝于耳。林瑾听在耳中,想起姐姐方才眉间的忧色,脚下步子不自觉加快,只想尽早将信送到,让姐姐安心。
不多时,北静王府朱漆大门已然在望。府前石狮威严,侍卫按刀肃立,府门之上悬着的王府匾额,在日光下更显雍容气度。
林瑾上前一步,对着侍卫拱手行礼,举止谦和有礼:“劳烦侍卫哥哥通禀王爷,林府公子林瑾求见,特来探望王爷。”
侍卫们早知王爷与林家婚约,对这位未来的内弟自是不敢怠慢,当即躬身回礼,客气道:“林公子稍候,属下即刻通传。”
不过片刻,侍卫便快步折返,躬身引路:“公子请,王爷在正厅等候。”
林瑾跟着侍卫穿过重重庭院,王府之中廊腰缦回,花木扶疏,处处透着皇室宗亲的雅致与威严。行至正厅外,小厮便被拦在门外,只林瑾一人入内。
北静王水溶早已端坐厅中,他身着一袭素色暗纹常服,未束王冠,只以玉簪束发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俊朗温润,眉眼间自带清贵雍容之气。见林瑾进来,他唇角微扬,语气温和亲切,全无半分王爷架子:“瑾儿来了,坐吧。”
林瑾依着晚辈之礼,恭敬行礼,方才在下手坐定,刻意摆出少年人闲来串门的随性模样,笑着开口:“近日府中清闲,便想来王府叨扰王爷片刻。姐姐在家中也时常念及王爷,还叮嘱我代为问好。”
水溶抬手示意下人奉茶,目光温和落在林瑾身上,轻声问道:“你姐姐近日身子可好?近来朝事繁杂,我无暇前去探望,倒是疏忽了。”
“劳王爷挂心,姐姐一切安好,每日读书习武,身子康健得很。”林瑾应声,目光下意识扫过厅内侍立的丫鬟仆役,面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。
水溶何等聪慧,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,当即抬手挥了挥:“你们都退下,无召不得入内。”
下人们应声躬身退去,厅门轻轻合上,屋内只剩二人,瞬间安静下来。
林瑾当即敛去脸上嬉笑之色,起身快步走到水溶座前,神色郑重。他伸手探入内襟,小心翼翼取出那封密信,双手捧着递上,压低声音道:“王爷,此信是我姐姐亲笔所书,特意吩咐我务必亲手交予王爷一人,事关紧要,还请王爷亲启细看。”
水溶眸色微凝,接过信封。指尖触到信封上细腻的宣纸,又见封口处封泥严实,显然是机密言语。他缓缓拆开信封,抽出信笺,黛玉那清秀中带着几分劲挺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信中所言不多,却字字恳切:先是言明贾家一门三杰登科,荣宠过盛,薛家生意遍布京畿,两家风头一时无两,恐遭朝臣嫉恨、圣上猜忌;再点明明日朝会或有暗流风波,提醒水溶多加留意朝局动向,暗中护持贾家;最后说自家与薛家已商议收敛生意,低调行事,只求避祸安稳。
水溶逐字细读,原本温和的眉眼渐渐沉静,眸中光华流转,先是了然,随即添上几分凝重,末了又泛起一丝浅浅赞许。他将信笺缓缓折起,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,闭目沉吟片刻。
再睁眼时,他看向林瑾,语气沉稳笃定:“你姐姐心思通透,虑事周全,远胜世间诸多男子。此信中所言,我尽数记下了。你回去转告你姐姐,尽管放宽心,明日朝会之上,我自有分寸,断不会让贾家、薛家陷入险境。”
林瑾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,长长松了口气,拱手行礼:“多谢王爷,我回去定一字不差转告姐姐。”
水溶将信笺小心收入袖中妥善收好,又温声叮嘱:“今日送信之事,务必严守秘密,不可对外泄露半分。你回府后,也劝你姐姐不必忧心焦躁,凡事有我,必护两家周全。”
林瑾重重点头,应下所有叮嘱。为免引人怀疑,他又陪着水溶闲坐片刻,聊了些京中趣事、习武心得,全然一副寻常探亲的模样,方才起身告辞。
待林瑾离去,水溶独坐空荡正厅,指尖轻轻叩着桌案,眸中思绪翻涌。他望着窗外沉沉天色,已然开始默默盘算明日朝会的应对之策,一场无声的朝堂暗涌,就此悄然拉开序幕。
北静王水溶独坐正厅,指尖仍摩挲着那枚从黛玉手中接过的信封,良久,才缓缓将信笺取出,平铺于案上。日光透过窗棂,浅浅落在字迹上,他却没有再看,只是垂眸,指尖轻轻叩击着青石桌面,一声一声,沉稳如钟。
“黛玉……”水溶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,有欣赏,有笃定,更有几分深思熟虑后的了然。
他抬手,将信笺重新折好,收入怀中锦盒,妥善安置。随后,起身踱步至厅中,负手而立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宫墙方向,心中局势已然清晰如织。
水溶轻声分析,语气虽淡,却字字珠玑:“如今贾家之势,确如信中所言,已是‘盛极难继’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桌角一点,“宝玉、迎春、探春三人同登金榜,这在大启朝百年未有之奇闻。圣上虽喜,然龙椅之上,最惧的便是功高震主、富可敌国。贾家本就世袭爵位,再添三位新贵,朝堂之上的文官集团、旧族门阀,势必会将贾家视为眼中钉。”
他微微侧头,看向窗外一株苍劲的古松,继续道:“薛家更是麻烦。这几年借着黛玉的奇思妙想,盐铁、丝绸、新式商号几乎垄断了京城半壁江山。若不及时收敛,一旦被人扣上‘商贾乱政’‘富敌朝堂’的帽子,便是灭顶之灾。黛玉这丫头,看得极准,她主动提议收敛,是在以退为进,求个安稳。”
说到此处,水溶眸色一沉,指尖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:“但暗流不止于此。贾家得势,必然触动多方利益。吏部尚书与宁国公旧怨未消,户部侍郎素来与王家联姻,还有那几位一直觊觎兵权的宗室王爷……明日朝会,他们必定会借‘贾家产业过多’‘薛家扩张太快’为由,上奏弹劾,试图挑拨圣上与贾家的关系。”
他复又坐回主位,双手交叠于膝上,语气变得坚定无比:“不过,黛玉也给了我破局之法。她点明‘行得稳、立得正’,这便是最好的护身符。明日朝会,我当如此行事。”
水溶抬眸,看向厅外,目光如炬:“届时,我遣人率先提议,由圣上亲自下旨,令贾家三兄妹归家养德,暂不赴任实权要职,以安圣心;再替薛家说话,言明其商号乃‘利国利民’之策,恳请圣上恩准其缩减规模,转为民生之本。如此一来,既化解了贾家的危机,也稳住了朝堂局势,更能让黛玉的苦心不白费。”
分析至此,水溶长长舒了一口气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。他拿起桌上的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茶气微凉,却浇不灭心中那筹谋已久的火焰。
“且看明日朝堂之上,谁能笑到最后。”水溶低声道,眸中已是胸有成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