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静王府世代根基深厚,先北静王留下的旧部遍布六部中枢,本可稳稳护住贾府周全,可此番朝局陡生风波,除却忠顺王蓄意发难,更藏着一段陈年旧怨——如今当朝吏部尚书钱崇贤,与贾府先世宁国公贾演,早有解不开的宿仇,这笔账,历经两代,终究算到了贾政、贾珍头上,也成了水溶朝堂布局最棘手的变数。
这事要追溯到先皇初年,宁国公贾演随先帝平定叛乱、定鼎江山,因赫赫军功封爵,执掌京畿兵权,性情刚正不阿,最恨官场钻营之辈。
彼时钱崇贤尚是吏部小小主事,靠着攀附权贵谋差,意图插手军中武官选拔,安插亲信,被时任军机大臣的宁国公抓了把柄,当庭参奏,细数其结党营私、收受贿赂之罪。先皇震怒,险些将钱崇贤罢官下狱,幸得朝中权贵求情,才贬去边地任职,吃了十数年风沙之苦,仕途险些尽毁。
钱崇贤此人心胸狭隘,睚眦必报,自此便将宁国公贾演恨入骨髓,只觉是贾演断了他的前程,让他受尽磨难。这些年他蛰伏隐忍,步步钻营,靠着揣摩圣意、拉拢派系,竟一路做到吏部尚书,执掌百官考评、升迁补缺之权,权势滔天。他深知宁国公已逝,贾府子孙庸碌,元妃虽在宫中,贾府却无实权掌兵之人,便一直伺机报复,欲将贾府彻底踩在脚下,以泄当年之愤。
偏巧水溶先父旧部中,吏部侍郎张敬斋素来与钱崇贤不和,张敬斋仗着先北静王情面,又居吏部侍郎之位,屡屡在官员铨选上与钱崇贤抗衡,护住不少世家子弟,其中便有贾政的工部差事,亦是张敬斋早年从中周旋,才得实职。
钱崇贤本就对贾府恨之入骨,又看不惯张敬斋仗着北静王府势力在吏部掣肘自己,早想连根拔除,如今恰逢忠顺王拉拢派系,打压水溶与贾府势力,两人一拍即合,钱崇贤便成了忠顺王在朝堂对付贾府的头号刀手。谁知,宝玉一举夺魁,两位闺阁小姐也高中进士,眼看贾家势力越来越大,两人已是急不可耐,要治贾家于死地。
且说水溶深夜密会旧部张敬斋、陈维明,商议遣苏珩入朝之事,开篇便点破这层旧怨,神色凝重道:“张世伯,你在吏部多年,最知内情。钱崇贤与宁国公的宿仇,是绕不开的坎,他如今掌百官考评,又依附忠顺王,一心想借故革去贾政的差事,再治贾府不敬之罪,连带着打压咱们王府旧部。你身居吏部侍郎,已是他的眼中钉,往后万万不可再公然为贾府说话,免得被他抓住把柄,连你一同扳倒。”
张敬斋面色沉郁,拱手叹道:“王爷所言极是,这钱崇贤,自打上了尚书之位,便处处针对老臣,更是日日盯着贾府,但凡贾政有半点差池,他必借题发挥。前几日他还在吏部议事时,暗指贾府子弟骄纵无行,不宜在朝任职,明着是说贾珍,实则是想牵绊贾宝玉和两位姑娘。老臣若再出面,反倒给他送了把柄,只是苦了贾府,无实权在手,只能任人拿捏。”
“所以才要遣苏珩入朝。”水溶指尖轻叩桌面,看向一旁侍立的苏珩,眸中满是谋划,“钱崇贤与忠顺王勾结,盯着我王府旧部与贾府,咱们明着不能动,便来暗的。
苏先生,你以寒门新员身份入翰林院编修,无门无派,不沾世家派系,钱崇贤绝不会留意你。你每日入朝,只需留意吏部与都察院的动向,尤其是钱崇贤麾下官员的弹劾奏折,第一时间传信与我。张世伯则在吏部暗中截留针对贾府的不利文书,陈世伯在工部护住贾政的差事,咱们三线配合,既避开花钱崇贤的锋芒,又能化解危机。”
苏珩躬身领命,心中已然明了此番入朝的重中之重,便是紧盯这怀恨在心的吏部尚书,遂问道:“王爷,属下入朝后,该如何隐秘打探吏部消息?钱崇贤行事缜密,麾下亲信众多,怕是不易接近。”
“你放心,先父旧部中,有吏部主事周恭,是我安插在钱崇贤身边的人,官职不高,却掌管吏部文书誊抄,所有要折都经他手。”水溶取出一方小巧的墨玉玉佩,递与苏珩,“此为信物,你持玉佩寻个由头结识周恭,他自会明白。日后钱崇贤有任何针对贾府、针对王府旧部的谋划,周恭会先告知于你,你再速传信回府,咱们提前应对。”
张敬斋亦补充道:“苏先生,周恭为人谨慎,在吏部多年,一直隐忍,从未暴露与王府的关系,钱崇贤对他毫无防备。你与他联络,务必隐秘,只在翰林院偏房的杂物间递信,不可私下会面,免得被钱崇贤的人察觉。那钱崇贤心狠手辣,若是知道咱们在吏部安插了人,必定赶尽杀绝。”
正商议间,王府侍卫悄然入内,递上一封密信,乃是周恭提前传来的消息:钱崇贤已授意麾下御史,搜集了贾珍在京外纵容家奴、强占民田,以及贾政督办皇陵修缮延误工期的罪证,三日内便会在早朝联名弹劾,定要借机罢黜贾政,治贾府管束不严之罪,顺带弹劾张敬斋包庇世家,渎职失职。
水溶看完密信,眸色一冷,沉声道:“好个钱崇贤,果然迫不及待,竟是要一举两得,连张世伯一同拉下水。好在咱们早有准备,苏先生,你明日便入朝当差,周恭那边会把弹劾奏折的底稿悄悄交与你,你速将内容传回来,我自有应对之法。”
苏珩连忙应下,将玉佩贴身藏好,又与众人细细敲定联络细节,待张敬斋、陈维明离去后,才独自留在密室,熟记朝中派系与旧部脉络,尤其将钱崇贤与宁国公的旧怨、钱崇贤的亲信党羽一一记在心中,以备明日入朝应对。
次日清晨,苏珩身着六品翰林院编修官服,随百官步入紫宸殿,目光微垂,却不动声色扫向文官队列之首的吏部尚书钱崇贤。但见此人年约五旬,面容阴鸷,身着一品锦袍,手持笏板,站在百官前列,眼神锐利如鹰,时不时扫向工部队列的贾政,眸中藏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与算计,身旁站着几位亲信御史,皆是神色紧绷,蓄势待发。
而张敬斋站在吏部队列,紧挨钱崇贤,面色平静,实则暗自戒备,余光偶尔与苏珩交汇,递去一个警醒的眼神。水溶则身着亲王蟒袍,立于宗室前列,面容温润淡然,仿若不知即将到来的风波,实则目光始终留意着钱崇贤与苏珩的动静,静待棋局落子。
紫宸殿内,香烟袅袅,朝钟余音未散,圣驾临朝,百官跪拜。一场因宁国公与吏部尚书陈年旧怨引发的朝堂风暴,即将席卷而来,一边是挟怨报复、勾结忠顺王的钱崇贤,一边是靠旧部根基、暗布新棋的水溶,贾府的安危,全系于这明暗交锋之间。
苏珩站在翰林官员之中,手心微紧,深知自己这颗暗棋,便是破解这场旧怨新仇的关键,而水溶端坐宗室之列,早已凭借先父旧部的铺垫,布下天罗地网,只待钱崇贤发难,便从容拆解,既护贾府周全,也守住北静王府的朝堂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