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局风波一过,日子便步入正轨。
没过几日,贾宝玉、贾迎春、贾探春便依着圣旨,各自赴衙署上任。荣国府一出门,便有三位新科进士当差办事,一时间整条街都传遍了,人人都赞贾府如今是真真正正的门庭重振、气象一新。
先说说贾宝玉。
他被授翰林院修撰,正六品,日常在翰林院读书编纂、拟写文告。从前在大观园里,他最厌读八股、怕听仕途经济,如今一朝为官,心性彻底变了模样。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梳洗,穿戴整齐了往翰林院去,从不迟到早退。
他本就天资聪颖、心思活络,加之这些年沉下心读书,见识早已不同往日。同僚们多是守旧规矩,遇事只会引经据典、照搬旧例,唯独宝玉眼光灵动,常常能从寻常文稿里看出新意。
一日,翰林院奉命草拟劝农劝耕的诏书,众人写得皆是四平八稳,言辞古板。宝玉接过稿纸略一思索,提笔添了几句贴近农家生活的话语,又把化肥新政、粮田增产之事轻巧揉入文中,读来朗朗上口,易懂又入心。
掌院学士看罢拍案称奇:“旁人写的是官样文章,你写的是百姓听得懂的皇恩,难得,难得!”
宝玉只躬身笑答:“不过是想着,诏书要百姓愿意听,才算有用。”
不过月余,他在翰林院便出了名,人人都说这位状元公虽出身勋贵,却半点不骄,有才情又接地气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。
再看贾迎春。
她授翰林院检讨,从七品,一同在内廷文书馆做事。
迎春性子素来温厚沉静,从前在大观园里不争不抢,只安安静静看书做针线,如今入了文馆,反倒恰如其分。她自幼饱读诗书,记性又好,经史子集烂熟于心,整理旧档、校勘典籍、誊写文稿,细致又耐心,从不出半分差错。
馆中老旧卷宗堆积如山,多有残缺错乱,旁人都嫌繁琐不愿碰,迎春却日日静坐案前,一一比对、梳理、补全,条理分明,整整齐齐。有老臣翻阅她整理的典籍,叹道:“这般稳当细致,便是老吏也不及你,女子入仕,果然不差。”
她虽不善言辞,却文采斐然,提笔成文温润端庄,连宫中女官都时常来借阅抄录,渐渐也在文书馆站稳了脚跟,人人都敬重这位温和又有才的贾女官。
最是亮眼的,还要数贾探春。
她为翰林院编修,正七品,在内廷文书馆当差,偏又多了一层协理文书收发、分派事务的权责。
探春本就有决断、有魄力,从前在大观园管家理事,便显露出过人才干,如今入了朝堂,更是如鱼得水。她行事干脆利落,不拖泥带水,分派差事井井有条,遇事不慌、敢作敢当,遇上推诿含糊的官员,她也不卑不亢,据理力争,几句话便说得人心服口服。
一日,馆中因各地文书归档次序起了争执,众人各执一词,乱作一团。探春当即上前,按地域、缓急、重要性重新定了规矩,立竿见影,馆内顿时清爽有序。
上司赞她:“有见识,有担当,女子之中,实属罕见。”
探春从容回道:“不过是按规矩办事,不耽误朝廷公事罢了。”
她干练果决的名声,很快便在宫内宫外传开,连几位老臣都私下说:“贾家这三姑娘,可比许多男子都要果敢。”
三人在各自衙署都做得有声有色,消息传回荣国府,阖府更是喜气洋洋。
贾母每见人便笑:“我这几个孙儿孙女,真是给贾家长脸!”
王夫人也放下心来,看着宝玉如今勤勉上进,再不是从前那个混在女儿堆里的痴儿,只觉满心安慰。
王熙凤更是乐得合不拢嘴,私下对平儿笑道:
“从前人家说咱们贾府内囊尽上来了,如今可好?哥儿读书争气,姑娘们入朝当女官,再加上林妹妹的国企、薛家的生意,咱们家这口气,总算彻底顺过来了!”
这消息也渐渐传入宫中,圣上听闻三人在任上勤勉得力、各有所长,龙颜大悦,对近侍道:
“贾家一门三杰,男有才,女有能,不愧是功勋之后。林黛玉献技富国,他家中子弟又如此争气,甚好。”
消息传到林府时,黛玉正在书房查看化肥厂新送来的产销账目,听小厮禀报完毕,提笔的手微微一顿,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。
【心中轻叹:从前他们各有困局,如今都走上了正途,各自发光。这般安稳向上的光景,真好。】
不多时,府外传来车马之声,竟是北静王水溶使人送来了一筐新摘的鲜果,并附短笺一封,上写:
“闻宝二爷与二位姑娘在衙署大有作为,甚慰。你教天下女子可自立,助男子能成才,此番功德,日月可见。”
黛玉展笺细看,心头一暖,望着窗外晴好日光,只觉这一步步走来,所有的筹谋与辛苦,都有了最好的归宿。
荣国府连日喜气不断,宝玉、探春、迎春在衙署皆是有声有色,名声一日好过一日。王夫人看在眼里,喜在心头,一桩心事便渐渐浮了上来。
这日午后,她趁着贾母歇晌,特意唤了薛姨妈过来说体己话,屋里只留了心腹丫鬟伺候。
王夫人端起茶盏,轻轻拨着浮沫,先叹了一声,语气里满是欣慰:“如今宝玉也争气,中了状元,在翰林院当差,规规矩矩,再不是从前那副混混沌沌的模样了。你家宝钗更是稳重能干,撑起整个薛家,上上下下谁不夸一句德才兼备。”
薛姨妈听得心头发热,笑着应道:“都是托姐姐与贾府的福气,孩子们自己长进罢了。”
王夫人放下茶杯,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放得柔缓,却字字恳切:
“咱们是至亲,我也不绕弯子。宝玉今年十八,宝钗也十七了,年纪都正好。他两个自幼一处长大,情分和厚,如今一个是新科进士,一个是皇商掌门,家世相当,性情又合,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我想着,不如寻个好日子,把两人的婚期定下,了却咱们做爹娘的一桩心事,你看如何?”
这话一出,正中薛姨妈下怀,她当即眉开眼笑,连连点头:
“姐姐说的正是我心里的话!宝钗这孩子如今掌家理事,样样都好,就是婚事耽搁不得。十七岁的姑娘,在咱们这门第,早该定亲了。能嫁给宝玉,是她的福气,我一万个愿意。”
两人越说越投机,连日后置办嫁妆、筹备喜事的话都悄悄商议了几句,只等回头分别问过两个孩子,便可正式托媒人说合,成就这段金玉良缘。
谁知,事情却偏不如她们所愿。
先是王夫人回去寻了宝玉,把这番心意细细说了。
宝玉正坐在窗前看书,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,神色平静得近乎无所谓,既不欢喜,也不抗拒。
“母亲看着安排便是。”他轻轻合上书,语气平淡,“儿子如今一心在公务上,婚事但凭亲长做主。”心想,左右不是林妹妹,宝姐姐也是自幼一同长大,知根知底,温和稳重,娶谁都一样。
他心中早已对黛玉断了痴念,只当是远房至亲,如今又一心仕途,对儿女情长本就不甚上心,只当是一桩家族安排的寻常事。
王夫人见他这般顺从,心中大喜,只当这门亲事已是十拿九稳,便欢欢喜喜让人去梨香院传话,请宝钗过来,当面说与她听。
不多时,宝钗身着一身素雅布裙,缓步而来。
她如今掌理薛家国企,又主持盐场、化肥厂诸事,气质愈发沉稳端方,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自持,少了几分闺阁柔媚,多了几分主事人的气度。
王夫人温言将婚事一说,满以为她必会含羞应允。
不料宝钗静静听完,脸上并无半分娇羞喜色,反而上前一步,敛衽稳稳一礼,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:
姨妈疼爱之心,宝钗心领。只是婚事一事,还请姨妈与母亲暂且搁置,我如今并不着急。”
一句话,满室寂静。
王夫人一愣,薛姨妈更是当场变了脸色。
待王夫人暂且回避,屋中只剩母女二人,薛姨妈才急得拉住她的手,声音都发紧:
“你这孩子胡说什么!你今年已有十七,在世家闺秀里,哪有这个年纪还不定亲、不嫁人的道理?传出去,旁人要怎么议论你?”
宝钗垂眸,指尖轻轻攥着帕子,却分毫不让:
“女儿如今掌理薛家,上有朝廷国企重任,下有家族生计要撑,实在无心儿女私情,婚事不妨再缓两年。”
薛姨妈急得眼圈都红了:
“缓?再缓你就成老姑娘了!宝玉如今是新科状元,仪表堂堂,才学人品家世,哪一样差了?你们又是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姻缘,你怎么就不肯?你告诉母亲,到底是哪里不合你心意?”
宝钗沉默片刻,抬眼时,眸中一片清明坚定,再无半分遮掩。
“母亲,并非宝玉不好,亦非家世不配。”
她轻轻一顿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
“只是……女儿心中,早已有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