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番王夫人请宝钗入府,当面提起她与宝玉的婚事,欲促成一段金玉良缘。宝钗心中早有归属,只以薛家产业繁重、自己需一心持家为由,婉言回绝了这番美意。
她并非对贾府不满,亦非轻视宝玉,只是心中早已系于一人,再难挪作他顾。
此人,正是程日兴。
程日兴本是江南人士,祖辈也曾是书香小吏,只可惜家道中落,父母早亡,孤身一人流落京城。他今年二十有三,自幼饱读诗书,文采清雅,又精于丹青古董、营造陈设,更天生颇具商业头脑,账目算计、商事经营无一不通。早年依附贾府,做些清客帮闲之事,替贾政掌眼字画、打理园林陈设,为人谦和持重,从不趋炎附势,也不似其他清客那般油滑奉承。
后来见薛蟠不成器,宝钗独力支撑薛家门户,他感念宝钗知遇之恩,又敬她才干胸襟,便离开贾府,专心辅佐宝钗打理盐场、商号与各处作坊。凭着一身文采与商业头脑,他把内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成了她最得力也最贴心的臂膀。二人朝夕共事,风雨共济,情意早已在心底悄然生根。
拒亲之后,宝钗心绪难平,索性摒退下人,独自往程日兴处置公务的外院而去。
程日兴见她独自前来,眉宇间带着几分平日少见的柔绪,忙起身相迎,恭敬又不失关切。
宝钗开门见山,轻声道:“前几日姨妈与我议及宝二爷的婚事,我已然回绝了。”
程日兴一怔,眼中掠过几分讶异,却又很快归于沉静。
宝钗抬眸望他,语气坦然,字字真切:
“我并非不愿婚嫁,只是心中早有他人,再也容不下旁人。”
这话入耳,程日兴心口猛地一沉,只觉一阵酸涩涌上喉间。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,心头又慌又闷,竟有些喘不过气。他早对宝钗情根深种,却自知身份低微,从不敢有半分妄想,此刻听她心有他人,虽早有预料,仍免不了一阵失落,只得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勉强挤出一丝笑意,想说几句祝福的话,喉头却堵得发紧,半个字也吐不出。
宝钗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心中微暖,顿了一顿,目光坚定,径直道出心意:
“我心里的人,是你。”
短短四字,如惊雷乍响,震得程日兴猛地抬眼,眼中满是不敢置信。先前的失落酸涩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的狂喜与悸动,他怔怔望着宝钗,眼眶微微发热,只觉这一切恍若梦境,竟一时忘了该如何回应。
宝钗轻轻一叹,续道:
“我兄长虽近年略有长进,却到底难堪大任。如今薛家已改为国企,上承朝廷信赖,下负万千生计,责任重大,这薛家,我终究是要亲自撑起来的。我不能像寻常女子那般出嫁离府,若你愿意,便入赘薛家。你我二人结为夫妻,一同打理产业,共守家门,也相守一生。”
程日兴定了定神,眼中满是疼惜与郑重,深深一揖,言辞温文有礼,亦不失男儿担当:
“姑娘心意,程某心领神会。我本是孤寒一身,无家无业,能得姑娘垂青,已是此生之幸,入赘薛家,我心甘情愿。往后薛家之事,便是我程日兴之事,我必以文心守道义,以商才护家业,与姑娘同甘共苦,护你一世安稳。”
宝钗见他言辞恳切,心中大石落地,当即携他一同回府,往薛姨妈院中拜见。
薛姨妈正与薛蟠闲话家事,见宝钗带着程日兴一同进来,心中先已有几分明白。
宝钗上前敛衽行礼,从容道:
“母亲,女儿今日带程先生过来,是有一事禀告。前番姨妈为我与宝二爷提亲,女儿已然回绝。女儿心许之人,正是程日兴。他品性端正,文采才干皆属上乘,又与女儿一同打理薛家商事,深知家中重担。如今薛家情形特殊,兄长尚不能独当一面,女儿欲留在家中撑持家业,故而与程先生商议,愿他入赘薛家,日后夫妻同心,兄妹和睦,共守门户,振兴薛家。”
薛蟠在旁听了,先是一愣,随即挠头笑道:
“妹妹看中的人,定然错不了!程先生本事大,以后家里有你二人做主,我也省心,绝无二话。”
薛姨妈看着程日兴稳重得体的模样,又想到女儿这几年的辛苦,心中早已应允,当即含泪点头:
“你既有这般打算,又是真心相托,娘如何不依。往后你们夫妻和睦,把薛家撑起来,我便放心了。”
程日兴见状,忙上前郑重行礼,口称岳母:
“小婿程日兴,拜见岳母。日后必善待姑娘,尽心打理薛家诸事,不负岳母所托,不负薛家厚望。”
一家人和顺商定,自此尘埃落定。
宝钗既全了心意,也守住了家业,更得一知己良人相伴,前路终是安稳明亮起来。
待诸事稍定,宝钗独坐静思,忽又想起一事。
如今自己终身已定,连入赘这般大事都已商定,却还未与黛玉、凤姐二位姐妹通气。她三人素来同心,一同谋划家事国事,如今自己私定终身,恐她们知晓后埋怨自己不先告知,少了姐妹间的贴心。
思及此处,宝钗一刻也不耽搁,当即命人备车,往京城林府而来,要先将此事告知黛玉,也好求个谅解,再一同商议日后如何对外言说。
不多时,车驾已至林府门前。宝钗报上姓名,很快便被丫鬟引着往里走,一路穿廊过院,直奔黛玉日常起居的静室。
黛玉正临窗翻看着几页商事账目,见宝钗忽然来访,且神色间带着几分少见的局促与郑重,便放下手中书卷,起身笑道:“宝姐姐今儿怎么得空过来?瞧你这样子,倒像是有什么要紧事。”
宝钗屏退左右,待屋内只剩她二人,才轻轻叹了口气,拉着黛玉一同坐下,语气带着几分歉意:
“好妹妹,我今日来,一是向你坦白一桩大事,二是怕你日后听了旁人闲话,反倒怨我不曾先与你说,失了姐妹情分。”
黛玉微微一怔:“姐姐这话从何说起?你我这般交情,有什么不能直说的。”
宝钗垂眸片刻,抬眼时已是坦然:“前几日王夫人与我母亲,曾向我提过与宝兄弟的婚事,我已经回了。”
黛玉闻言并不意外,只轻轻点头:“我早瞧姐姐心思不在那里,回绝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“可我回绝,并非无心婚嫁。”宝钗目光澄澈,一字一句道,“我心中,早已有人了。”
黛玉微微挑眉,眼中露出几分好奇:“哦?不知是哪家公子,能入姐姐的眼?”
“便是程日兴。”
黛玉略一思索,随即了然,脸上慢慢浮起温和笑意:“原来是他。我早瞧程先生沉稳可靠,文采、商业头脑皆是上上之选,与姐姐又是朝夕共事,最是般配。”
宝钗见她非但不恼,反倒一派赞许,心中先松了大半,续道:
“只是我兄长虽近来略有长进,终究难堪大任。如今薛家已是朝廷国企,上上下下责任重大,这一大家子,我是万万不能嫁出去的。所以我与程日兴商议妥当,他入赘薛家,日后我们夫妻同心,一同撑住薛家。”
黛玉听罢,连连点头,眼中满是赞同:
“姐姐这安排再妥当不过。既全了情意,又守了家业,程先生入赘,也正好名正言顺帮你主持内外,旁人再说不出半句闲话。”
宝钗这才彻底放下心,轻轻握住黛玉的手,歉然道:“我这般自作主张定下终身,不曾先与你和凤姐姐商量,心中总觉过意不去,怕你们怨我。”
黛玉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:
“姐姐说哪里话。婚姻大事,本就是你自己做主,何况你这般周全考量,处处为薛家、为自己打算,我们只有替你高兴的份,哪有埋怨的道理。凤姐姐那边,我替你透个话便是,她素来爽快,定然只会为你贺喜。”
宝钗听得黛玉这番话,心头一暖,连日来的忐忑不安尽数散去。
两个姐妹相视一笑,窗外日光正好,竹影轻摇。从前众人各自忧心命运,如今竟都一步步,走出了属于自己的新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