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薛宝钗自与程日兴定下婚约、禀明薛姨妈与薛蟠后,心中一直记挂着王熙凤,前番已往林府告知黛玉,得了黛玉全然体谅与赞许,心头大石落了一半。念及平日与黛玉、凤姐三人最为亲厚,这般终身大事,理当当面说与凤姐知晓,便特意拣了个清闲日子,备下一桌精致小宴,遣人分别往荣国府、林府,恭请黛玉与凤姐前来薛家小聚,只说姐妹闲话,不提旁事。
不过半个时辰,王熙凤便先乘了车轿而来,一身家常绫罗衣衫,妆容依旧精致利落,进门便笑着扬声,步履轻快地走入正厅:“宝妹妹今儿怎的这般雅兴,特意请我和林妹妹过来吃酒闲话?可是薛家商号又有了喜事,要与我们说道说道?”
宝钗忙起身迎上,拉着凤姐的手,让她坐了主位客席,又命丫鬟奉上新沏的好茶,笑着回道:“凤姐姐快坐,并无商事喜事,只是许久没和姐姐、林妹妹聚聚,心中挂念,便备了些小菜果子,咱们姐妹说说话。”
话音刚落,黛玉也由紫鹃搀扶着缓步进来,一身素色衣裙,眉眼温婉,见了宝钗与凤姐,轻轻敛衽见礼,宝钗连忙起身搀她落座,紧挨自己身旁,三人围坐一桌,丫鬟们布好茶点,便都摒退在外,屋内只剩姐妹三人,清静雅致。
凤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看着宝钗眉眼间藏不住的柔婉笑意,与平日主事的沉稳模样大不相同,心中早已了然,却故意装作不知,笑着开口:“宝妹妹,我瞧你今儿面色红润,眉眼带春,可比往日里看着柔润多了,莫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的好事?你可别想藏着掖着,我这双眼睛,最是能看透人心事。”
宝钗闻言,脸颊微微泛起红晕,素来从容的神色,竟多了几分羞涩。她先看了看身旁黛玉,黛玉微微点头,示意她直言,宝钗才轻咳一声,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,对着凤姐温声开口:“凤姐姐果然心细,什么都瞒不过你。我今日请二位姐姐过来,正是有一桩终身大事,要亲口告知姐姐,前几日我私自定下,不曾先与姐姐商量,心中着实不安,就怕姐姐埋怨我。”
凤姐听罢,眼底笑意更浓,却故作惊讶,挑眉问道:“哦?终身大事?难不成是王夫人前日提的宝兄弟那桩亲事,妹妹又改了主意不成?”
宝钗连忙摇头,脸颊红晕更甚,语气坚定又带着几分柔意:“并非此事,那门亲事我早已回绝了。我心许之人,是程日兴。我们已然商议妥当,他感念薛家境遇,愿入赘薛家,与我一同打理家业,共撑薛家门户,母亲与兄长也都应允了。”
这话刚说罢,凤姐便拍着手笑了起来,身子微微前倾,打趣道:“哎哟,我当是什么大事,原来妹妹说的是这个!我还道妹妹要瞒到何时呢,傻妹妹,你以为这事儿能瞒得住?自打你回绝了太太,又带着程日兴进了薛府,府里早有细碎风声,我一早便知道了,就等着妹妹你亲口跟我说呢!”
宝钗一听,顿时愣住,眼中满是诧异:“姐姐早已知道?我还想着亲自告知姐姐,生怕姐姐怪我不提前说,心中忐忑了好几日。”
“怪你?我怎会怪你!”凤姐笑着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宝钗身上,满是赞许与疼惜,“我疼你还来不及呢!这些年你一个姑娘家,撑着偌大薛家,上要顾着母亲,下要管着不成器的薛大哥哥,如今薛家又是朝廷倚重的国企,担子重得很,我平日里看着都心疼。程日兴那小子,我也知底,文采好,有商业头脑,为人稳重踏实,又真心待你,还肯入赘帮你持家,这是天大的好事,我只有替你高兴的份,哪能有半分埋怨。”
黛玉坐在一旁,也笑着附和:“我方才还劝宝姐姐,说凤姐姐定然是明理的,只会为她贺喜,姐姐果真如此。她还生怕凤姐姐怨她没交底儿。”
凤姐又看向宝钗,眉眼弯弯,故意调笑她:“宝钗素来稳重周全,事事冷静,今儿说起程日兴,倒是羞得满脸通红,往日里的沉稳劲儿都去哪儿了?可见是遇上了真心人,才会这般小女儿情态。”
说到这儿,凤姐故意叹了口气,摇着头故作惋惜,拖长了语调打趣道:“可怜我们宝兄弟,如今可是新科状元、翰林院学士,模样家世,哪一样不是拔尖儿的?你们一个个都绕着他走,林妹妹心有所属,宝妹妹也另许良人,可不就是合伙欺负他一个孤清才子嘛!”
宝钗被她说得又羞又笑,轻轻推了凤姐一下,嗔道:“凤姐姐专会拿我打趣,还扯着宝兄弟来说事,仔细我回头把这话学给老太太听,罚你抄几遍经书才好。”
黛玉也抿着茶浅笑,指尖轻扣桌沿,轻声道: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强求不得。宝兄弟如今仕途顺遂,身在翰林,自有他的前程,婚姻之事,自有造化安排,不必我们替他忧心。”
凤姐闻言收了打趣的神色,端起茶盏以茶代酒,对着二人笑道:“还是林妹妹看得通透,是我嘴快瞎操心了。今儿个是宝妹妹的大喜日子,别的闲话都抛开,咱们只贺妹妹觅得良人,往后夫妻同心,薛家产业愈发兴旺,妹妹也能少受些劳碌之苦。”说罢,率先举杯,宝钗与黛玉也连忙端起茶盏,三只瓷盏轻轻相碰,清脆声响伴着满室温情,暖意融融。
饮罢茶,丫鬟们陆续端上精致小菜与点心,皆是三人平日爱吃的吃食,蟹肉蒸饺、糖蒸酥酪、火腿鲜笋汤,摆了满满一桌,香气四溢。凤姐素来爱吃鲜香之物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火腿,尝罢连连称赞:“宝妹妹这里的厨子手艺越发好了,这滋味,比荣国府厨房里做的还要入味几分。”
宝钗笑着回道:“姐姐若是爱吃,回头我让厨子做些,让跟着姐姐的婆子带回去,也好当茶点。”
席间三人又闲话家常,凤姐说起荣国府近日琐事,贾政公务清闲,时常在家看书,宝玉在翰林院当差,勤勉谨慎,深得上司赏识,只是闲暇时仍爱往园子里逛,性子依旧带些洒脱。
黛玉则说起林府近来打理得当,田庄收成尚可,自己闲来只是看书作诗,偶尔舞剑练功。宝钗听着二人说话,心中安稳,又说起程日兴入赘后的打算,待婚事简办,不铺张张扬,只求安稳,二人依旧同心打理薛家国企,不负朝廷托付与薛家上下生计。
凤姐听了,连连点头,正色叮嘱道:“妹妹这般安排最是妥当,如今薛家身份不同往日,行事低调些,反倒落得安稳。程日兴那边,你且放心,若是荣国府或是外头有人嚼舌根,有我在,定然替你们压下去,保准没人敢轻慢了你们。”
宝钗心中感激,紧紧握着凤姐的手:“多谢凤姐姐,有你这句话,我便再无顾虑了。”
一时酒足饭饱,日头渐斜,黛玉身子单薄,久坐不免乏累,便先起身告辞。宝钗执意要送,二人携手走到府门前,黛玉轻声道:“姐姐婚事已定,我心中着实欢喜,往后有良人相伴,姐姐可放宽心,不必事事都自己扛着。”宝钗点头,眼中满是暖意,叮嘱黛玉路上小心,常过来走动。
随后凤姐也起身告辞,临上车前,又拉着宝钗笑道:“妹妹安心备嫁,别的事不用操心,若是缺什么少什么,尽管打发人告诉我,我即刻让人送来。改日我再带些绸缎首饰过来,给你添妆,咱们姐妹的喜事,定要办得顺遂体面。”宝钗连连道谢,看着凤姐的车轿远去,才转身回府,满心都是暖意。
经此一聚,宝钗彻底放下心来,姐妹情深,心意相通,往日的忐忑与不安尽数散去。只待择个吉日,与程日兴完婚,从此夫妻同心,共守薛家,共度余生,这段历经风雨的情缘,终得圆满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