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京城之中,公立学堂试营业如火如荼,第二学堂在西城破土动工,工匠们日夜赶工,尘土飞扬间,校舍地基已初现雏形;惠民医馆凭借普通号、特需号的规整制度,病患有序就诊,苏太医每日坐诊二十个特需号,救死扶伤,深得百姓拥戴。黛玉每日奔波于学堂、医馆之间,虽忙碌,却看着新政一步步落地,满心皆是宽慰。
这日午后,贾母在荣庆堂歇了午觉,由鸳鸯伺候着起身,抿了口热茶,随口问道:“云丫头今儿个怎的没来请安?往常这时候,早蹦蹦跳跳来陪着我说话了。”
鸳鸯闻言,脸上露出几分为难,迟疑着回道:“老祖宗,史姑娘今儿一早就没见着人,丫鬟们去她住处收拾,只在枕下发现了一封书信,说是留给您的,正等着呈给您呢。”
贾母一听,眉头微微一蹙,心里先泛起几分不安:“这孩子,出门也不提前说一声,还留什么信?快拿来我瞧。”
鸳鸯连忙从袖中取出湘云留下的书信,双手递到贾母手中。贾母戴上老花镜,缓缓展开信纸,只见上面是湘云潦草却利落的字迹,寥寥数语,写得直白:
“老太太慈鉴:孙女听闻凤姐姐出海远赴南洋,心向往之,久困府中烦闷,欲随她出去历练见识,不敢当面辞行,恐老太太阻拦,只得悄悄离去。孙女此番定乖乖听话,绝不惹事,待归来后,再向老太太磕头请罪,万望老太太莫要忧心,保重身体。孙女湘云敬上。”
信刚看完,贾母的手猛地一抖,信纸从指尖滑落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原本和善的眉眼满是怒色,胸口微微起伏,指着信纸,气得声音都发颤:“反了!反了!这丫头真是无法无天了!”
鸳鸯见状,连忙上前扶住贾母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:“老祖宗息怒,可别气坏了身子,史姑娘也是一时贪玩,想来不久就会跟着凤奶奶回来的。”
一旁伺候的王夫人、邢夫人听闻动静,连忙赶了进来,见贾母动这么大的怒气,皆是一惊,王夫人忙上前问道:“老太太这是怎么了?是谁惹您生气了?”
贾母喘着粗气,指着桌上的信纸,厉声说道:“你们自己看!看看你们教出来的好姑娘!史湘云这丫头,竟敢瞒着我,偷偷跟着凤丫头出海去了!那茫茫大海,风浪凶险,番邦异域,言语不通,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家,不要命了吗!”
邢夫人拿起信纸看完,也惊得变了脸色,连忙劝道:“老太太消消气,云丫头素来性子野,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等事,凤姐既带着她,定然会照看好,不会让她出事的。”
“照看?她王熙凤自己忙着海外商事,分身乏术,哪有功夫照看一个娇滴滴的丫头?”贾母越想越气,抬手拍了下桌案,桌上的茶杯都震得作响,“我平日里疼她宠她,由着她的性子闹,只当她是孩童心性,没想到她竟这般胆大妄为!漂洋过海是闹着玩的吗?多少成年男子都不敢轻易涉险,她一个姑娘家,说走就走,连个招呼都不打,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太太吗!”
正说着,平儿也闻讯赶来,见贾母震怒,吓得连忙跪下,低头请罪:“老祖宗息怒,都是奴才的不是,奶奶出海之时,奴才未曾察觉史姑娘偷偷跟随,没能及时禀报,求老祖宗降罪。”
贾母看着跪着的平儿,怒气稍缓,却依旧板着脸:“这事不怪你,你也不知情。那凤丫头也是,出门在外竟让人混上了船,等她回来,我定要好好责罚她!还有云丫头,等她回来,看我怎么罚她闭门思过,再也不许她随意出门!”
王夫人连忙劝道:“老太太息怒,云丫头虽莽撞,却也是个懂事的,既留了信说会乖乖听话,定然不会惹麻烦。咱们已经派人去码头打听消息,想来船刚行不远,若是能追上,便把她接回来。”
贾母叹了口气,怒气之中又夹杂着浓浓的担忧,眼眶微微泛红,沉吟片刻,猛地想起一事,忙抬眼对鸳鸯吩咐:“快!去挑两个办事稳妥的老婆子,即刻前往史家,把云丫头偷随凤丫头出海的事,一五一十禀报她族中长辈。”
鸳鸯连忙应道:“奴才这就去安排。”
贾母又叮嘱道:“你跟婆子们说,说话务必周全,就说我也是刚发现留信,一时没看住,让史家的人莫要太过忧心,也莫要怪罪孩子。我已派人打探海上消息,一有动静,立刻再去通报,定护着云丫头平安归来。”
她这番安排,既是尽礼数,也是心里牵挂——湘云终究是史家的姑娘,这般私自出海,断不能瞒着史家长辈,免得史家那边措手不及,反倒落了埋怨。
王夫人在旁附和:“老太太想得周全,云丫头是史家的人,这般大事,理应告知他们一声,也好让两边一同惦记着,有消息也能互通。”
邢夫人也道:“老太太放心,奴才这就去叮嘱婆子们,路上仔细些,务必把话传到位,绝不多言惹事。”
说罢,邢夫人便起身去安排婆子事宜,不多时,两个穿着体面、行事稳重的老婆子,揣着贾母的口信,匆匆出了贾府,往史家赶去。
贾母靠在软榻上,闭着眼挥了挥手,让众人暂且退下,独留鸳鸯在旁伺候。她满心都是后怕与焦灼,气湘云的莽撞,更疼她的安危,想起湘云自幼父母双亡,自己一向视如己出,如今远赴重洋,怎能不揪心。
“这丫头,真是要磨死我这把老骨头。”贾母喃喃自语,语气里早已没了方才的怒气,只剩满满的担忧,“但愿凤丫头精明,能好好看顾着她,平平安安回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鸳鸯端过温茶,柔声劝道:“老祖宗放宽心,史姑娘福大命大,凤奶奶又能干,定然不会有事的。史家那边得了信,也只会感念您周全,绝不会怪罪的。”
贾母点点头,却依旧眉头紧锁,时不时让人打听码头与海外的消息,整日间坐立难安,荣庆堂里的气氛,也因湘云的私自出走,变得沉闷了许多。
两个婆子不敢耽搁,一路直奔史侯府,求见湘云的叔叔婶母。
见了面,便把湘云留书出走、偷偷跟着王熙凤出海一事,一五一十细细回明,又转述贾母的歉意与担忧。
不料这话刚说完,湘云的婶母当即脸色大变,拍着桌沿就恼了:
“荒唐!真是荒唐至极!一个世家姑娘,竟敢私自跟着人漂洋过海,抛头露面,成何体统!”
叔叔史侯爷亦是满脸怒色,重重一拍扶手,冷声道:
“好好的闺阁规矩、世家体统,全被搅得乱七八糟!这一切,还不都是林家那个林黛玉闹出来的!”
婶母越想越气,声音都尖了:
“自打她回京,又是办工厂,又是开女学,又是让女子经商做官,把这世道搅得乌烟瘴气!如今倒好,连咱们世家大族的姑娘媳妇,都一个个心野了,不守闺训,不顾体面!”
“我们湘云素来爽直,最容易受人挑动,如今竟敢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,全是被林黛玉那套离经叛道的东西带坏的!”
叔叔沉着脸补了一句:
“她一个姑娘家不安分守己,偏要搞这些新奇花样,乱了尊卑,坏了礼教,再这么下去,天下世家姑娘都要跟着学歪!你们回去告诉老太太,此事我们史家断不能轻易罢休!”
两个婆子吓得大气不敢出,只得连连应着,匆匆告辞回府。
等婆子们把史家这番怒骂一五一十回给贾母,贾母听完,只长长叹了一声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心里既疼湘云,又替黛玉委屈,可此刻把柄落在人手里,竟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