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清尘退至廊下,许久才将翻涌的心绪压下。袖中那卷《咏学》诗稿被体温焐得微暖,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墨香。他深吸一口气,拂去衣上微尘,转身往学子斋舍而去,打算将今日授课要点再整理一番,务求明日更为周全。
可他刚行至学堂月洞门,便撞见几个身着锦衫的世家子弟,正倚着朱栏嬉笑指点,言语间满是轻慢。
“瞧瞧这些泥腿子,穿得破破烂烂也敢进学堂读书,莫不是想沾几分文气,好攀附权贵?”
“听说这公学是林县主一手倡立,她一个女子,不好好待在深闺,偏要管这些寒门贱民的闲事,未免太过出格。”
“依我看,不过是故作清高博取名声罢了。真有那般仁心,怎不将家产尽数散出,反倒在这里装模作样?”
污言碎语入耳,谢清尘脸色骤然一沉,快步上前,声音清冽如冰:“诸位公子慎言!公学乃圣上恩准,林县主为天下寒士请命,心怀大义,岂容尔等肆意诋毁!”
那几个世家子弟转头见他只是一身素衫,无甚显赫气派,顿时嗤笑出声:“哪里来的穷酸教习,也敢管我们的闲事?我等议论林县主,与你何干?”
“清尘身为公学教习,受县主重托,便容不得有人在此污蔑兴学善举,轻慢求学学子!”谢清尘脊背挺直,青衫临风,虽无强权依仗,眼神却坚定如竹,分毫不让,“读书不分贵贱,寒门子弟亦有凌云之志,岂容你们这般轻贱?”
正争执间,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。
黛玉本是因午后略感胸闷,由雪雁陪着出来透气,不想竟撞见这一幕。她眉头微蹙,原本温和的眉眼染上一层清寒,消瘦的身形立在那里,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度。
一众世家子弟见她现身,顿时收敛了几分放肆,却依旧有人梗着脖子不肯服软,只勉强拱手:“见过林县主。”
黛玉目光淡淡扫过众人,声线清浅,却带着几分凉意:“诸位身在书香门第,自幼饱读诗书,竟不知‘敬人者,人恒敬之’的道理?寒门子弟向学之心,赤诚可贵,我费尽心力兴办公学,不是让你们拿来当做笑谈,肆意轻辱的。”
她顿了顿,轻咳两声,雪雁连忙上前搀扶,她却抬手示意无妨,继续开口:“我素来以为,读书先修德,若无德行,纵有满腹经纶,也不过是趋炎附势之徒。今日之事,我不与你们计较,但若再有下次,惊扰学子,毁谤公学,我必上奏朝廷,按律处置。”
言语虽轻,分量却重。世家子弟们面色一白,不敢再多言,纷纷告退,狼狈离去。
一场风波,就此平息。
廊下重归安静,唯有竹影轻摇。
谢清尘连忙上前,神色间满是愧疚:“清尘护持不力,让县主受此惊扰,还引得县主动气,实在罪该万死。”
黛玉微微摇头,神色已缓和下来,望着空荡荡的月洞门,轻声叹道:“不怪你。世风向来如此,看重门第,轻视寒微,我兴办公学,本就料到会有这般非议。”
她抬眸看向眼前身姿如竹的青年,眼中多了几分动容:“方才你挺身而出,为学子正名,为我辩驳,可见心性纯良,刚正不阿。有你这样的教习,是公学之幸,亦是学子之幸。”
谢清尘垂首,耳尖微热,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。他能为她挡去些许流言轻慢,能护得她一片心血周全,纵是被世家记恨,也心甘情愿。
“清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。”他温声道,“县主心怀天下,清尘虽微末,亦愿为县主挡风遮雨,守护这学堂书香,不负县主一片仁心。”
黛玉看着他真诚恳切的模样,心头微动。自入都以来,旁人待她,或是敬其才名,或是慕其家世,或是怜其体弱,唯有眼前这人,敬她风骨,懂她心志,愿以一身之力,护她所护。
她浅浅一笑,如寒梅初绽,驱散了眉间病愁:“有谢教习这句话,我便放心了。”
风过回廊,墨香与竹香交织。
谢清尘望着她清瘦的笑颜,只觉心底那株悄然蔓延的青藤,又缠紧了几分。他深知礼教大防,深知名分已定,可这份深藏心底的敬慕与守护之心,却如纸上墨痕,入木三分,再也难以抹去。
而他未曾察觉,不远处的街角,一辆素色马车静静停驻,车帘微掀,一道温润目光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,指尖轻轻敲击着车辕,不知在思量着什么。
日影移过廊柱,方才几句世家子弟的聒噪刚散,一阵沉稳而温和的步履便由远及近。
没有仪仗呼喝,只两名素衣侍卫远远跟着,北静王水溶已缓步踏入公学院门。
黛玉抬眼望去,眉眼间并无寻常闺秀见未婚夫的局促,只淡淡一笑,迎上前几步:
“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?”
她身形依旧清瘦,一袭素裙衬得身姿挺秀,看似弱不禁风,实则步履稳敛,腰背间隐有习武之人的端凝气度,绝非那等风一吹便倒的病弱模样。
水溶上前,目光先在她面上一转,见她气色清朗、气息平稳,才松了些许,语气亲昵自然:
“听说今日,又有人不长眼来闹,放心不下,过来看看。”
说话间他伸手轻扶她臂弯,动作熟稔,全无虚礼。
黛玉亦不避让,只顺势侧身:“不过几个纨绔口舌之快,几句话便打发了,不碍事。”
她自幼习武,筋骨强健,只是平日不喜张扬,又偏爱素净衣衫,才常被人误作体弱。真论起身手与定力,数个寻常男子尚且不及。
水溶听得懂她言外的底气,轻笑一声:“我知道你有分寸,只是不愿你为这些俗事费心。”
两人说话间,自然并肩而立,亲近默契,落在旁人眼中已是一对无间眷侣。
谢清尘立在廊下,躬身垂首,心下了然。
眼前这一位是天潢贵胄,一位是才绝当世的县主,婚约早定,情分深厚,更兼黛玉外柔内刚,自有风骨底气,哪里是他这寒士教习能妄测半分的。
水溶目光轻扫,落在谢清尘身上,温声问道:
“这位便是公学新聘的谢教习?”
“是,谢教习才学扎实,授课极用心。”黛玉坦然介绍,语气里是对良师的赏识,并无半分避嫌。
谢清尘躬身行礼:“草民谢清尘,参见王爷。”
水溶微微颔首,目光在他端正自持的姿态上略一停留,并未有半分凌厉敲打,只淡淡开口,语气平和却界限分明:
“谢教习既在公学执教,只管专心课业。学堂一应调度、用度、外事纷扰,自有本王与县主主持,不劳你分心。”
这话听是体恤,实则是温柔的圈界——
她的事,有我担着,你只需守好教习本分,不必近身,不必深涉。
谢清尘心中一凛,恭声应道:“清尘谨记,定恪守本分,专心育人。”
黛玉在旁听着,并未多想,转而对水溶道:
“此处学风甚好,学子虽贫寒,却个个肯学,谢教习教法也十分贴合。”
她说话时语气平静,神清气和,自幼习武养出的沉稳气度,让她整个人清而不弱,傲而不孤。
水溶望着她,眼底温柔渐浓,伸手轻轻替她拂去发间一片细叶,动作自然亲昵:
“你办的事,自然错不了。只是往后不必凡事亲至,这些教习管事,该用便用。”
“我自来瞧瞧,心里踏实。”黛玉微微抬眸,“左右我身子无碍,多动动反而好。”
水溶失笑,低声道:“我知道你自幼习武,筋骨比寻常闺阁女子强健得多,可终究舍不得你劳碌。
一语道破,又满是宠溺。
谢清尘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,再不敢多听多看。
他原还因几分知己之叹,心底微动,此刻才彻底清醒——
林县主看似清瘦,内里自有乾坤,更有王爷这般倾心相护、心意相通之人在侧。
他那点敬慕,终究只能止于礼、藏于心,化作执教课子的一腔赤诚。
水溶不再看谢清尘,转而牵了黛玉的手腕,步履从容往偏厅去:
“我带了新到的笔墨与几箱典籍,专为公学添置。顺便陪你坐会儿,听听这学堂日后的安排。”
黛玉顺势同行,两人并肩而去,言语随意,笑意温软,一派亲密无间。
廊下只余谢清尘一人。
风过竹影,墨香依旧。
他缓缓直起身,望着案上那卷《咏学》诗稿,指尖轻轻一按,将所有心绪尽数按入笔墨之间。
偏厅之内,茶香袅袅。
水溶执壶为她添茶,目光温柔:
“那谢教习,人才、学问都尚可,只是目光太过专注。”
黛玉捧着茶盏,淡淡一笑:“他是真心敬重启学之举,也懂诗,算是个知己。”
水溶靠近几分,声音低柔,带着几分独占的温软:
“知己可以,动心不行。”
黛玉抬眸看他,眼尾微扬,清灵之中带了几分习武之人的爽利:
“王爷这是在试探我?”
水溶轻笑,伸手轻捏了捏她指尖:
“不是试探,只是害怕,我深知自己还不够入你的眼。”
黛玉唇角微扬:“你都不入我的眼,谁还入得?”
清冷淡然的眉眼间,漾开一层只有在他面前才有的柔和。
她自幼习武,心有筋骨,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柔弱女子。
可在水溶面前,她愿意卸下所有锋芒,只做他心尖上那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