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政既已奉旨推行,京中局势一日紧过一日。
黛玉回府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林如海便一身素色常服,未带多少随从,只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径直往城外城郊驿站而去。
他昨夜一夜未眠。
既怒女儿胆大妄为,私自涉入朝局漩涡,又深知事已至此,退无可退。怒归怒,他终究是林如海,宦海沉浮多年,心中比谁都清楚——此事一旦开弓,便没有回头箭。
而能与黛玉一同扛下这一切、且名正言顺护她之人,唯有她的未婚夫君,北静王水溶。
马车在驿站外停稳,林如海刚掀帘下车,便见一道挺拔身影立在垂柳之下。
水溶早已在此等候。
他未着亲王蟒袍,只一身暗纹锦衫,腰间未佩宝剑,看上去少了几分朝堂威仪,多了几分沉稳内敛。见林如海到来,他快步上前,以晚辈之礼躬身行礼:“林大人。”
林如海拱手回礼,神色沉肃:“王爷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驿站僻静厢房,随从皆退至远处把守,四下再无旁人。
房门一关,屋内气氛瞬间凝重。
林如海开门见山,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:“王爷,小女任性,擅自上书土地改革之策,将自身与林府推入风口浪尖,此事,王爷一早便知晓?”
水溶颔首,坦然迎上他的目光:“是。黛玉深思熟虑,条陈周全,并非一时意气,水溶亦与她一同斟酌许久。”
“斟酌许久?”林如海声音微沉,“她是闺中女子,未曾亲历官场倾轧,王爷便是与她商议,也该拦她一拦。此策动的是勋贵根本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她是你未过门的王妃,你便忍心看她置身这般险地?”
话说到此处,这位素来儒雅沉稳的林大人,语气终是忍不住透出几分痛心。
“林大人,”水溶语气郑重而诚恳,“水溶从未纵容,更非旁观。黛玉心怀天下,有经国之才,此番上书,是她自己执意要走的路。我既与她有婚约在身,便不能只图她一世安稳,而折了她的志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坚定:“大人震怒,水溶感同身受。可事已至此,退缩便是欺君,只会将黛玉与林府推入更险之地。如今唯一的路,只能是迎难而上,护她成事。”
林如海指尖微紧。
他何尝不知。
木已成舟,箭在弦上,退无可退。
他沉默片刻,语气稍缓,却依旧带着威压:“王爷既明白凶险,便该清楚,黛玉无党羽、无兵权,只凭才名与陛下一时信重,能撑几时?”
“有我。”
水溶答得干脆,一字一顿,清晰有力。
“水溶与黛玉本有婚约,她是我认定的王妃,此生唯一之人。新政之路,刀山火海,我先行;明枪暗箭,我来挡。但凡有一分凶险,我必挡在她身前,绝不让她受半分伤害。”
林如海抬眸看他。
眼前这位王爷,素来温润谦和,却在这一刻,露出了对未婚妻极致的护犊与担当。
“王爷既知她是你未过门的王妃,”林如海沉声道,“便该知老夫今日约谈,不为问责,只为托付。”
水溶神色一正,躬身道:“大人但讲,水溶谨记在心。”
林如海目光沉沉,一字一句道:
“黛玉自幼被我与夫人娇养长大,心性纯粹,才高气傲。她既然选定这条路,又有王爷相伴,老夫不再拦阻。
只是王爷需记牢,她是你的妻,是林府的掌上珠,心头肉。
新政若成,是天下之幸;若不成,王爷需保她全身而退,保林府安稳。
若他日,她受半分委屈,半分危难,老夫便是拼尽一切,也必向王爷讨一个说法。”
水溶郑重躬身,语气至诚无比:
“林大人放心,水溶对黛玉,早已倾心相许,视若性命。
此生,我为夫,她为妻,祸福与共,生死相依。
有我在一日,必护她一世安稳,绝不负她,不负林府。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,自请削爵,以命相偿。”
一言既出,重若千钧。
林如海长长吐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背终于彻底松懈。
他怒,是怒女儿涉险;他忧,是忧女儿无人真心相护。而今水溶既以未婚夫身份立下重誓,他悬了一夜的心,总算安稳落地。
“王爷既如此说,老夫信你。”林如海声音沉缓,“新政推行,老夫身在扬州,远水难解近渴,但京中旧部、门生故吏、盐课银钱、眼线暗桩,皆可听王爷调遣。老夫即刻修书入京,令他们全力配合,为你们保驾护航。”
水溶心中一稳:“有林大人相助,黛玉便多一分安稳,新政亦多一分胜算。”
“胜算如何,老夫不在意。”林如海淡淡道,“我只在意我女儿平安。”
两人又密议半个时辰,将京中可用之人、可借之势、忠顺王一党可能出手的方向一一剖析。待天光渐亮,林如海才起身告辞。
临出门前,他脚步微顿,回头看向水溶,语气复杂却释然:
“黛玉性子执拗,心中装着天下,往后,便劳王爷多包容,多照看了。”
水溶拱手,语气郑重无比:
“岳父大人放心,水溶必定做到。”
一声“岳父”,彻底定下了身份,也接下了一生的托付。
林如海不再多言,掀帘登车,马车扬尘而去。
驿站内,水溶立在窗前,望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,指尖微微收紧。
林如海的怒,是父爱;
林如海的托,是重托。
他肩上,不仅是江山社稷,更是对未婚妻一生的承诺。
而此刻林府内,黛玉早已起身,端坐书房。
她不知父亲与水溶谈了什么,只知从今日起,风浪将至。
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——
她有未婚夫并肩,有林府为盾,前路再险,亦无所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