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既下,满朝哗然。
太和殿外,百官散去时神色各异,有满心敬佩者,有暗自担忧者,更有不少勋贵老臣面色铁青,攥着朝珠的手青筋暴起,看向北静王与黛玉的目光里,藏着难以掩饰的怨怼与忌惮。
北静王手持尚方宝剑,周身气度愈发沉肃,却始终侧身护着黛玉,缓步走在宫道之上,避开周遭纷杂的目光。待行至宫墙僻静处,他才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身旁身姿从容笃定的女子,眸中满是疼惜与郑重:“方才在殿中,你不该把那般重责揽在身上,陛下最后一问,本就是冲我而来。”
黛玉抬眸,清浅一笑,眉眼间是自幼养在林府、父母双全护持出的舒展气度,无半分怯懦局促,只剩从容坚定:“王爷与我同心,何来你我之分?陛下点破的是性命之危,可新政若成,天下百姓得安,这点风险,我林府嫡女,担得。”她抬手轻轻抚过袖间被宫风吹起的褶皱,语气平淡却有力,“我自幼随父亲研习政务,通读策论,提笔写这策论本就是深思熟虑,从不是一时意气,更无需王爷独自扛下所有。”
水溶望着她身姿挺拔、眉眼清亮的模样,心头暖意与敬佩交织,伸手想要拂去她发间沾到的一点落尘,动作顿了顿,终是化作轻声叮嘱:“往后朝堂与京畿各处,必定风波不断,你万事小心,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,即刻派人告知我,有尚方宝剑在,无人能伤你分毫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黛玉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宫墙外隐约可见的市井炊烟,轻声道,“新政刚准,刻不容缓,清丈田亩的钦差人选、官田商办的章程,都需尽快敲定,万万不能给那些反对之人留半点钻空子的余地。”
两人一路低声商议着新政细则,出了皇宫,水溶亲自护送黛玉返回林府。她本是盐课林如海与贾敏膝下嫡长女,林府门第清贵、家世殷实,双亲康健,自幼被悉心教养,非但饱读诗书,更随父亲研习政务,眼界格局远超寻常闺阁女子,是京中声名远扬的才女。此番入宫献策,更是凭自身才学谋略,光明磊落,进退从容。
水溶目送黛玉入了林府府门,才转身策马回府,即刻召集心腹属官,着手拟写钦差选派名单,调配人手,一刻不敢停歇。
正厅之上,林如海身着常服,面色沉凝。他正在两淮巡盐,却也心系朝廷,早已听闻宫中有人献策欲改田制,只是万万没想到,那执笔之人,竟是自己的女儿。
黛玉刚踏入正厅,尚未落座,便见父亲目光如炬,直直锁定了她。这目光里,没有平日的温文尔雅,只有如山压顶的威严与怒意。
“黛玉,你过来。”林如海的声音低沉,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黛玉心头微凛,知晓父亲必是得知了大事,但面上依旧从容镇定,依言走上前,屈膝行礼:“女儿见过父亲。”
“免礼。”林如海挥了挥手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“为父收到飞鸽传书,言陛下御前议事,有一林姓县主献策土地改革,动则关乎朝野安危。起初为父还不愿置信,今日你归来,可有什么要与父亲交待?”
他猛地一拍桌案,声量陡然提高:“林黛玉!为父教你读书明理,教你经史子集,是让你做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!这之前,你改进盐业,精炼铁矿,兴国企,办国学,父亲可有半个字反对。可你倒好,竟敢私自入宫,妄议国本,推行什么土地改革!你可知这其中牵涉多少勋贵利益?这是刀口舔血的勾当,是你一个闺阁女子能碰的吗?”
贾敏在一旁见状,急忙上前打圆场:“老爷,息怒,有话好好说,黛玉也是一片苦心……”
“苦心?”林如海怒视着女儿,“她这是拿自己的性命,拿林府满门的前程在胡闹!为父身在官场,最懂其中凶险,新政若成,便是利国利民;若不成,便是千夫所指,身败名裂!你倒好,一声不吭就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,为父若是晚回一步,是不是连你的尸骨都要埋在朝堂的风浪里了?”
黛玉看着父亲盛怒的模样,缓缓站直了身子,眸色清澈而坚定,迎上了父亲的目光,没有半分躲闪:“父亲,女儿并未胡闹。”
“事到如今,你还嘴硬!”林如海气得胸口起伏,“为父在朝为官,为你遮风挡雨,便是想让你安安稳稳过一生,你为何要如此不知进退?”
“正因父亲在朝为官,女儿才不愿只做那躲在羽翼下的菟丝花。”黛玉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,“父亲教过女儿,‘达则兼济天下’。如今国库空虚,流民失所,土地兼并已成痼疾,朝廷若不动,百姓便要苦死。女儿虽是女子,却读遍策论,自幼随父亲耳濡目染,并非全然不懂政务。这土地改革,非一日之功,也非一人之力,但总得有人先提笔,先敢言。”
“大胆!”林如海厉声打断,“为父教你的是明哲保身,是审时度势,不是让你去当那出头的椽子!你以为凭你几页纸,就能撼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?北静王尚且需三思而后行,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,凭什么去赌?”
“凭女儿想让天下百姓有田可种,凭女儿不想看着这盛世,终究是一场空。”黛玉抬眸,眼底闪着倔强的光,“父亲拦不住女儿。从女儿决定写下那份条陈的那一刻起,这条路,女儿就已经选好了。父亲能护女儿一时,护不了女儿一世,更拦不住女儿想做的事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如海被女儿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,看着她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与从容,竟生出一种女儿已然长大、不再受他掌控的无力感。他是疼惜女儿的,可这份疼惜,此刻全化作了对她不顾自身安危的愤怒与恐惧。
“父亲若真为林府着想,此刻便应支持女儿。”黛玉语气转缓,却依旧坚定,“新政若推行,林府或许会有风波,但女儿绝不后悔。父亲的苦心,女儿明白,但女儿的路,也请父亲尊重。”
贾敏看着父女二人剑拔弩张的模样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只得拭去泪水,轻声劝道:“老爷,黛玉也是一片赤诚,你就别气坏了身子。事已至此,咱们先想想后续该如何应对才是……”
林如海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怒火,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儿,最终只重重地叹了口气,颓然坐回椅上,语气疲惫却带着一丝无奈的威严:“罢了,木已成舟,为父拦不住你。但你记住,从今往后,凡事需三思而后行,万事需以自身周全为先。林府是你的后盾,但若你执意孤行,为父也只能在朝堂上,为你扫去些许明面上的障碍,暗地里的风浪,还需你自己去扛。”
黛玉见父亲态度松动,心中微松,郑重躬身:“谢父亲。女儿会照顾好自己,也不会让林府蒙难。”
夜色渐深,林如海虽未再言语,却连夜让人收拾行囊,第二日一早便亲自护送黛玉入宫面圣。他终究是拗不过女儿的心意,只能在这风雨将至的路上,拼尽全力,为她多挡去一些明枪暗箭。
而此时的皇宫深处,一场关乎新政存亡、关乎父女观念碰撞的终极交锋,已在酝酿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