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别佛朗机国,归船扬帆东去,海天一阔,风平浪静。
王熙凤立在船头,一身轻便胡服,少了几分贾府里的凌厉,多了几分远游后的从容。她本是现代穿越而来,见惯风浪,遇事比这时代的人稳得多,一路照料史湘云也算周全。
“再顺风几日,就能望见中原海岸线了。”凤姐淡淡开口,语气里带着归心,“到时候把这海外一遭的稀奇事,说给老太太、宝兄弟他们听,保管一屋子人稀罕。”
史湘云靠在船舷边,仍是那股爽朗明快的性子,只是想到即将回家,眼底也掩不住欢喜:“凤姐姐说得是!等回去,咱们还在芦雪庵割腥啖膻,把酒联诗,可比在这海上晃荡强多了!”
话音未落,海面风云忽变。
远处几艘快船斜刺里杀出,黑旗猎猎,上面绘着狰狞的骷髅与弯刀——是海上横行的海盗。
此番海外一行,中原水师本是护送商队、接应逃窜海外的废太子,如今人已寻得,大部队便护送水溶和废太子先行归国,只留下寥寥护卫,陪着王熙凤、史湘云与贾琏缓缓返航。
几艘挂着骷髅黑旗的海盗快船骤然从礁岩后冲出,转瞬便将归船围死。海盗们操着佛朗机土话呼喝而上,凶悍异常。本就不多的护卫奋力抵抗,却寡不敌众,片刻便溃散倒地。
混乱之中,几名海盗径直冲向王熙凤与史湘云,粗暴地将二人反手捆住,推搡着就要押上匪船。
贾琏在一旁看得目眦欲裂,疯了一般上前要抢人,却被数名海盗狠狠打翻在地,只能眼睁睁看着凤姐与湘云被拖拽着带离大船,一步步沦为海盗的阶下囚。
眼看二人身影就要消失在海盗船上,贾琏心如刀绞,却也瞬间清醒:
中原水师早已回国,远水难救近火。
可这里是佛朗机海域,掳走的又是中原勋贵家眷、国王礼遇的贵客,此事事关两国邦交,佛朗机国王绝对不会坐视不管。
他强撑着起身,趁海盗忙于掳人、无暇顾及船尾,拼尽最后力气扑过去,解开拴在船尾的小快船,纵身跳上,挥刀斩断缆绳,不顾风浪滔天,疯了一般朝着佛朗机港口猛划。
他只恨船慢,只恨自己无力,眼中只有一个念头:赶在海盗把人带走之前,求来救兵。
荒岛石屋内阴暗潮湿。
史湘云强压着惊怒,低声对凤姐道:“凤姐姐,他们在商量,要拿我们换重金。”
王熙凤虽是囚徒,却依旧冷静,也用佛朗机语轻声回道:“别怕,你琏二哥必定看到我们被劫,此刻应是正赶回佛朗机求援。国王本就对你上心,又丢不起海域内出事的颜面,再加此事关乎两国邦交,他一定会出兵。我们先稳住他们,能拖一刻是一刻。”
船舱昏暗,史湘云到底年轻,手心微微出汗,却强撑着不肯露怯,只低声道:“凤姐姐,这伙贼人怕是来者不善。”
王熙凤被绑着,面上却丝毫不乱。
她是穿越之人,深知海盗求财不求命,越是惊慌,越容易被拿捏。她轻轻按住湘云的手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怕,这群人是乌合之众,只认银子不认人。你一会儿听我吩咐,少说话,装得娇贵些,越像大户人家舍不得的千金,他们越不敢轻易动我们。”
不多时,海盗头目带人进来,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,厉声索要赎金,扬言若是不按期送来,便将二人卖到南洋番邦,永世不得还乡。
王熙凤直接开口,一口流利清晰的佛朗机语,气场沉稳慑人:
“你在佛朗机近海掳走中原贵眷,已是触怒两国。我们是国王的贵客,是中原贵族,你若伤了我们,中原问责、佛朗机围剿,你这荒岛无处可逃。”
史湘云也立刻厉声附和,同样用佛朗机语放话:
“好生相待,尚有生路;若执意妄为,两国水师必定踏平此处!”
两人一唱一和,又都精通对方语言,瞬间镇住了这群海盗。头目本是求财,不敢招惹邦交大祸,只得暂且压下歹心,只严加看守,不敢再轻易施暴。
“大王有所不知,我们是中原贵族,京城贾府、史侯家的至亲,身上哪能带许多现银?可若是大王肯宽限几日,不声张,只等我们心腹送信回去,赎金何止十倍?若是此刻便闹大,佛朗机国水师一出,你们这荒岛巢穴,顷刻便要被踏平,到时候人财两空,反倒不美。”
她又故意点出身份贵重:“我们两人,一个是荣国府管家奶奶,一个是侯府千金,中原的太子妃是我二人的亲姐妹。若是伤了一根头发,中原朝廷必不肯善罢甘休,到时候大海之上,你们再无立足之地。”
一席话说得软硬兼施,句句戳中海盗贪利又畏兵的心思。
史湘云也极有默契,适时露出几分委屈害怕之态,更显得二人金贵无比。海盗头目果然迟疑,最终只严加看守,暂时不曾为难。
入夜,看守松懈。
王熙凤借着月光观察四周,发现关押她们的石屋木栓早已朽坏。她悄悄用发簪挑松绳结,又示意湘云配合,两人屏住呼吸,一点点解开束缚,趁着海盗换岗间隙,摸黑逃出石屋,躲进岸边礁石缝隙之中。
与此同时,贾琏衣衫尽湿、手掌血肉模糊,终于狼狈冲回佛朗机王宫。
他扑倒在大殿之上,声泪俱下:
“陛下!臣亲眼看着内眷王熙凤、史侯府千金史湘云,在贵国近海被海盗劫走!中原水师已护太子归国,远不能救!此事关乎两国邦交颜面,若有差池,恐生天大祸端,求陛下即刻发兵救人!”
国王本就心系湘云,一听心上人在自己海域被劫,又惊又怒,再顾不上其他,当即拍案下令:
“调集水师全军,随本王出海剿匪,务必将二位贵人完好救回!”
战舰齐出,号角震天。
礁石后的凤姐与湘云远远望见战船,立刻高声用佛朗机语呼救。水兵闻声接应,海盗一触即溃,巢穴尽毁。
贾琏飞奔上前,抱住死里逃生的王熙凤,久久说不出话。
国王见史湘云安然无恙,心中大石落地,当即下令肃清海域,以全两国邦交。
战舰上灯火通明,海风带着咸湿吹在脸上,王熙凤却只觉得浑身发软,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彻底挣脱出来。
海盗早已溃散被擒,荒岛被抛在身后,佛朗机的战船平稳破浪,一切终于安稳。
贾琏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,掌心粗糙温热,带着一路划船磨出的厚茧与血痂,声音还在发颤:“可算没事了,可算没事了……”
他平日里油嘴滑舌、吊儿郎当,此刻却满眼通红,一副失而复得的后怕模样,半点伪装也无。
王熙凤抬眼望着他,心头一阵翻涌,往日种种齐齐涌上心头。
在贾府这么多年,她一向要强,事事自己扛,算计人心、打理家务、撑着门面,早已习惯不依靠任何人。对贾琏,她多是管束、轻视、恨他不成器,觉得他风流成性、遇事退缩,从来不是能托付性命的人。
可方才在海上,她亲眼看着他被海盗打翻,又看着他不要命一般抢了小船,孤身冲进风浪里往佛朗机赶。
在荒岛石屋的黑暗里,她嘴上冷静算计,心底唯一的指望,竟是这个她一向瞧不上的男人。
此刻被他这样牢牢护着,王熙凤鼻尖微酸,却依旧强撑着没落泪,只是声音轻了许多,少了平日的凌厉,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软意。
“我知道了,别这般模样,叫人看了笑话。”
话虽如此,她却没有抽回手,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只这一个细微动作,贾琏便已怔住。
他从未见过凤姐这般模样——不强势、不呵斥、不算计,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他,像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依靠。
王熙凤侧过头,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,心底轻轻一叹。
【这一生要强算计,从不肯示弱半分,原来看透生死,才知真心难得。
从前是我错看了他,也轻慢了他。
他虽不成器,虽有百般不好,可真到要命的关头,他肯为我豁出一切。
往后,我不再只当他是个需要管束的丈夫,也会把他当成,能并肩过日子的人。】
史湘云在一旁看着,悄悄抿嘴一笑,也识趣地不去打扰。
佛朗机国王站在船舷边,见二人这般模样,心中虽有几分怅然,却也由衷为湘云脱险而欣慰,当即下令全速航行,早日送二人归乡。
海风吹起王熙凤的发丝,她靠在贾琏肩头,第一次觉得,这趟海外生死劫,虽惊险万分,却也让她捡回了一段,真正像夫妻的情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