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光景随风而过,归船平稳行驶在茫茫大海之上,一路向东,渐近中原海境。
而千里之外的大观园里,一羽信鸽划破长空,落进潇湘馆的窗棂。
小厮取下绑在鸽腿上的细小竹筒,递到林黛玉手中。
她素手轻启,取出里面卷得细密的字条。
不过数行字迹,正是王熙凤托人辗转传回的飞鸽传书,寥寥数语,却看得黛玉心头一紧——
商队在海外遇海盗突袭,凤姐与湘云身陷险境,幸得佛朗机国王出兵相救,如今已在返航途中,平安无虞。
黛玉捏着字条的指尖微微泛白,半晌才轻轻吁出一口气。
虽是有惊无险,可字里行间的凶险,依旧让她心有余悸。
她缓步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的竹影婆娑,眉头微蹙,心思早已不在儿女情长与诗词风月之上。
此番海外遇袭,看似只是匪患,可细想之下,却暴露出大启国在远海之上毫无威慑之力。
商队出行无强兵护航,海域之上任由海盗横行,若是日后他国海船入境、生出事端,大启连远洋驰援的能力都没有。
长此以往,海外通商之路难安,边境海疆亦不稳。
黛玉轻轻靠在窗沿,眼底掠过一丝与平日柔弱截然不同的沉静与锐利。她比谁都明白,国无兵不立,疆无防不安。如今经此一事,才清楚海上力量的薄弱。若要让中原百姓安稳、出海之人平安,必须整顿水师,加固海防。
她默默在心中盘算开来:
- 一是要造坚固快船,不惧风浪,可远洋追击;
- 二是要练精锐水兵,熟悉海战,不逊于海盗悍勇;
- 三是要在沿海设立卫所,互为接应,远近联防;
- 四是要与海外友邦互通海事,共清海域匪患。
寻常闺阁女子所想,不过是针线诗词、姻缘嫁娶。
可林黛玉心中装着的,却是家国疆土、海域安宁。
她虽身在深闺,心却已望向万里波涛,暗暗下定决心,待凤姐等人归来,便与水溶同商议此事,再寻机会上奏朝廷,上疏海防之策。
竹影随风轻动,姑娘眉目沉静。
昔日那个多愁善感的潇湘妃子,在家国大事面前,已然生出了不输男儿的筹谋与担当。
潇湘馆的窗扉半掩着,晚风卷着竹影摇曳,将方才那番筹谋的凝重氛围,吹散了不少。
这日午后,潇湘馆外忽然一阵脚步匆匆,几乎是跌撞着跑来的。
紫鹃刚掀开帘子,就见贾宝玉满头是汗,神色慌张,一叠声往里急喊:“林妹妹!林妹妹!可是海上有飞鸽传书回来了?!”
黛玉正临窗坐着,细看凤姐那封字迹潦草的急信,闻言抬头,就见宝玉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,衣襟散乱,额上全是汗,连平日最在意的发冠都歪了一边。
“你怎么这般慌慌张张的?”黛玉微微蹙眉,忙把信纸合上。
宝玉喘着粗气,一把抓住黛玉的衣袖,声音都发紧:“我……我刚听外头小厮说,海上有信鸽到了,是凤姐姐她们的消息!林妹妹,快给我看看,她们怎么样了?一路上可还平安?”
他一颗心悬了多日,日夜都在惦记,一听说有信,哪里还坐得住,一路从沁芳亭狂奔到潇湘馆,生怕听见半句不好。
黛玉见他急得眼眶都发红,也不再耽搁,轻轻把信纸递了过去:“你自己看吧,人是平安的,只是路上……出了不小的事。”
宝玉一把接过,手指都有些抖,一字一句看得极急。
先是看到商队遇袭、凤姐湘云被海盗掳走,他脸色瞬间一白,脚下一晃,险些站不稳。
再看到佛朗机国王发兵相救,总算平安脱险,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扶着桌沿惊魂未定。
可等他目光扫到最后几行,整个人骤然一僵,猛地抬头看向黛玉,声音都变了调:
“林妹妹……这上面写的……佛朗机国王……要、要求娶云妹妹?!”
黛玉轻轻点头,神色沉静:“凤姐姐信里原话如此,说那国王对湘云一见倾心,此番救完人,便当面表露心意,欲以王后之位相聘。”
“什么?!”
宝玉只觉得头顶一声炸雷,瞬间急得魂都飞了,在屋里团团转,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“那怎么使得!那怎么使得啊!云妹妹性子那样爽快,哪里受得了异国宫廷的拘束?万里迢迢,以后再想回大观园,再想见一见老祖宗,见一见我们……岂不是比登天还难?”
他越想越急,心像被火烤着一样,抓心挠肝,几乎要跳起来:
“不行不行!绝对不行!云妹妹她……她答应了没有?她断断不能答应啊!”
看着宝玉急得面红耳赤、坐立难安的模样,黛玉心下暗笑,缓缓开口:
“你且先稳住。湘云若是肯应,也就不会有这封信了。”
宝玉一怔,猛地盯住她:“林妹妹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湘云婉拒了。”黛玉淡淡一句,却如同一颗定心丸,“她说自己心系中原,心有所系,不肯留在佛朗机。”
宝玉整个人一松,几乎瘫坐在椅子上,半晌才回过神,依旧心有余悸,嘴里喃喃不停:
“还好……还好……可吓死我了……
那国王若是要强留呢?若是不肯罢休呢?云妹妹一个人在海外,可怎么应付……”
他越想越是心急如焚,抓着黛玉的手急道:
“信上可说她们几时到岸?我要去海边接她们!我要亲自去见云妹妹!一刻也等不得了!”
黛玉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中轻轻一叹。
少年心事,从来都藏不住。
只是她没点破,只轻声安抚:
“快了。船队已在归途。你便是再急,也得等她们靠岸。
倒是你这般模样,若是被人看见,又要生出多少闲话来。”
宝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闲话,满心满眼,只剩早日归航的湘云。
黛玉见他急得满头是汗、抓耳挠腮,几乎要把“我在意云妹妹”几个字写在脸上,不觉轻轻掩口一笑,眉眼间愁绪尽散,多了几分促狭的柔意:
“瞧你这急得火烧火燎的样子,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要抢你心上之人呢。”
宝玉被黛玉这一笑一说,顿时臊得满脸通红,手忙脚乱地松开黛玉衣袖,急得直跺脚,又不知该如何辩解,只能涨红着脸支支吾吾:
“林妹妹你……你又来编排我!我只是……只是心疼云妹妹在外受这般惊吓,又怕她真被那国王强留,从此隔山隔海,再不能一处玩耍作诗了!”
说着他又垮下脸,满心焦躁:
“若真那般,我……我这辈子都难心安的!”
黛玉见他急得面红耳赤、百般辩解,心中一时百感交集,垂下眼睫轻轻拨了拨桌上的茶盏。
【心底暗暗一叹:
前世在大观园里,他对我也曾是这般掏心掏肺、片刻难安,如今一门心思都扑在云妹妹身上,急得魂不守舍。
不论如何,他倒真是个有情有义、痴心到底的人,只可惜这份痴心,从来不曾只系在一人身上。从前是我,如今是她。】
黛玉望着宝玉急得失魂落魄的模样,眼底笑意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轻浅而复杂的温柔。
她轻轻放下茶盏,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:
“宝二哥,你既然对云妹妹这般放在心上,一时一刻也放不下,倒不如等她们回来,早早跟老太太、太太求一句准话,正大光明求娶了她,也免得日日悬心,更别耽误了云妹妹的青春。”
话说得坦荡,像是在劝一桩家常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口某处正轻轻发涩。
【心底轻轻一叹:
前世我便是这般等着、盼着、痴着,到最后只落得泪尽而逝,白白哭了一世。
如今他既真心向着云妹妹,倒不如早早定了名分,也叫她有个归宿,别像我当年一般,空落一场伤心。】
宝玉被黛玉这一句直白话说得一怔,瞬间脸涨得通红,又是慌乱又是窘迫,连连摆手:
“林妹妹你……你又说这些胡话!我与云妹妹只是兄妹知己,何曾有过别的心思!”
顿了顿,他眼神闪烁,声音低了下去,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:
“我只是舍不得她远嫁,舍不得她离开大观园,舍不得……从此见不着她罢了。”
黛玉只静静看着他,不言不语。
宝玉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,只得别过脸去,心里乱糟糟一团,自己也说不清是何滋味。
宝玉被黛玉说得一震,怔怔望着她,半晌才低下头,声音轻却带着几分醒悟:
“林妹妹你说得对……是我优柔寡断。”
他指尖攥紧了衣襟,往日里的混沌嬉闹全都散去,露出几分少有的认真:
“我总想着就这样一处闹、一处笑,便算长久。却从来没想过,云妹妹也有长大的时候,也有要被人求娶、远走他乡的一日……我已经…”宝玉不敢再说,硬生生把“失去你了…”四个字咽回了肚子里。
说到这里,他猛地抬眼,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:
“等她们一回来,我便去求老祖宗。我……我不想再糊涂下去了。”
黛玉望着他,唇边笑意微淡,心底却轻轻一涩。
【也好,总算肯拿出点担当。你没说出来的,我又何尝不知。
宝玉,但愿你这一世,别再像待我那样,只知温存,不知决断,别叫她也像我一般,白白哭尽了一世眼泪。
愿,你我,都能得偿所愿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