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寻访天下奇技奇才的圣旨告示,颁行未满十日,京郊之地便已是人声喧沸,四方能人纷纷汇聚。
肩扛精巧器械的匠人、怀揣精妙图样的隐士、身着粗布短褐的农夫、腰束劲带的江湖手艺人,各色人等络绎不绝,尽数涌向吏部接引处。往日里门庭清静的衙署门前,如今整日里人声鼎沸、喧闹不止,经办官吏们忙得脚不沾地、头昏脑涨,私下里无不暗自议论,这般热闹光景,全是嘉则县主那一道奏疏引来的。
这日午后,黛玉端坐在潇湘馆内,细细翻阅着各地举荐上来的奇才名册,指尖轻轻点着纸面,心中暗自思忖:火炮锻造、农具改良、医方典籍、织机技艺……各类技艺虽多,却始终未见真正能跨越当世、开创新局的物件。
正沉吟间,水溶身边的贴身侍卫匆匆入内,步履急促,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哭笑不得:“回县主,吏部接引处来了一位怪人,自称造出了能飞上天的器械,取名‘飞天木鸢’。如今衙门前围了满满一圈看客,都把这东西当作孩童玩物、街头杂耍,肆意嘲笑他异想天开,就连吏部主事也懒怠理会,正要命人将他驱赶出去。”
“飞天木鸢?”
黛玉猛地抬眸,手中握着的狼毫笔骤然顿在宣纸之上,眼眸瞬间亮得惊人,周身慵懒的气息一扫而空,整个人瞬间精神抖擞,心口禁不住怦怦急跳。
飞行器!
这竟是她前世魂牵梦萦,盼了无数次的航空萌芽、制空先机、远洋侦查利器!眼下竟真的有人送上门来了!
强压着心底翻涌的狂喜,她脸上先漾出一抹又惊又喜的俏皮神色,当即搁下笔起身,语气轻快得如同要去寻稀世珍宝:“快,即刻备车,我要亲自去看看!”
紫鹃站在一旁,不由愣了一愣,连忙上前劝道:“姑娘,那不过是旁人哗众取宠的小玩意儿,何必劳您亲自跑一趟?”
“什么玩意儿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宝贝!”黛玉脚步轻快,步履生风,眼底闪烁着藏不住的热切光芒,压低声音小声嘀咕,“我正念叨着要有能飞天的器物,这人就来了,当真是心想事成!”
车马疾驰,片刻便至吏部衙门前,此处早已围得水泄不通,连落脚之处都难寻。
人群中央,立着一位衣衫陈旧、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,约莫四十余岁,手脚布满厚茧,一看便是常年深耕手艺、风吹日晒的匠人。他身旁静静立着一架器械,以竹木为骨、薄绸为面,精心拼接而成,形制酷似飞鸟,骨架轻巧紧实,两翼展开足有丈余宽,末端还做了平衡尾翼,做工虽显粗陋,却处处透着巧思。
周遭看客指指点点,哄笑声此起彼伏,满是不屑。
“什么飞天木鸢,不过是个做大了的风筝罢了,也敢拿来献丑!”
“真是疯疯癫癫,也不掂量掂量自己,竟敢来冒充济世奇人,简直笑掉人大牙!”
“赶紧收拾东西离开,别在这儿耽误大人公事,丢人现眼!”
吏部主事更是满脸不耐烦,挥着手厉声呵斥:“速速离去!朝廷寻访的是利国利民的实用技艺,不是这般哄骗世人的杂耍玩具,休要在此胡闹!”
那名唤鲁成的匠人急得满脸通红,双手紧紧攥着木鸢支架,讷讷地反复辩解:“这真不是风筝,人能站在上面,借着风力便可滑行,能飞出数十步远,还能登高看清远方景致……”
可任凭他如何解释,周遭之人皆是满脸不信,无人肯听半句。
就在此时,围观的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一条窄道,鸦雀无声。
黛玉身着一袭素净衣裙,缓步从中走来,身姿清雅,并未有半分张扬姿态,可嘉则县主的尊贵身份摆在眼前,众人瞬间噤声,纷纷垂首避让,再不敢肆意喧闹。
她一眼便牢牢盯住了那架飞天木鸢,目光灼灼,快步走近,微微俯身,细细打量着器械的每一处结构,指尖轻轻拂过竹骨与绸面,越看眼中光芒越盛。
结构左右对称、翼型设计合理、配有尾翼平衡机身、还预留了载人挂载点……
这哪里是什么寻常玩物,分明是原始的载人滑翔机!
是日后可用于海防侦察、高空瞭望、快速传递军情的利器雏形!
她面上不动声色,抬眸看向鲁成,语气沉稳清朗,自带几分威严:“此物你试验过多少次?可否真正载人滑行?最远能飞几许,登高又能望见多远?”
声音不算洪亮,却字字清晰,透着不容小觑的笃定,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。
鲁成见这位尊贵县主,非但没有将他视作疯子,反而认真询问器物详情,心中又惊又喜,连忙躬身恭敬回话:“回县主,小人历经无数次试验,顺风之时,可平稳滑行数十步,登高之后,能望见数里之外,若是能再细细改良,必定能飞得更远、更高。”
黛玉微微颔首,随即转过身,面向周遭众人,语气笃定持重,掷地有声:“此非无用玩物,乃是空中侦敌的重器。他日技艺大成,远海敌情、沿岸布防,均可居高临下、一眼窥破,其功用丝毫不亚于战船炮台。”
一言既出,满场哗然,原本轻视嘲笑的众人,瞬间收敛神色,再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黛玉当即吩咐身旁随从:“将鲁师傅与这飞天木鸢,一同引入科学院妥善安置,后续研究所需的材料、经费,一律优先供给,不得耽搁。”
众人依命退至廊下,院中只余下黛玉、水溶与鲁成三人。
黛玉站在木鸢前,静静凝望片刻,指尖轻轻拂过被风磨得略显毛糙的竹骨,抬眼看向鲁成,语气沉稳平和,缓缓问道:“鲁师傅,你这木鸢,骨架以竹木打造,若是换成更为坚韧、轻便的材料,譬如精铁薄片、拉伸铜丝,或是硬木夹层,你觉得是否可行?”
鲁成闻言一怔,显然从未想过这般用料思路,挠了挠头,认真思索许久,才如实回道:“回县主,竹木胜在轻巧易加工,可弊端也明显,不够结实,风势一大便容易散架,也承载不了重物。若是用铁料,小人只怕太过沉重,根本无法飞起。”
黛玉微微点头,声音放轻,只在二人之间清晰可闻,语气带着深思熟虑:“无需用整块生铁,以薄铁条为骨架、轻木为内衬,再用特制胶漆紧密粘合,既能提升器械韧度,又不至于过重。如此改良,既能稳妥载人,又能抵御海风侵蚀,日后用于海上侦察,方能真正堪当大用。”
水溶在一旁静静听着,心中已然明了,黛玉哪里是把这木鸢当作玩物,分明是要将其打磨成军中制式的实用器械。
黛玉顿了顿,目光再度落回木鸢之上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愁绪,转头悄悄看向身旁的水溶,语气里带着只有他能读懂的无奈与俏皮:“只是材料一换,耗费便要成倍翻涨,如今各处都急需用钱,这军费开销,可得好好琢磨一条出路了。”
黛玉又围着木鸢细细察看半晌,指尖轻轻点了点翼根与机身的衔接处,忽然抬眸看向鲁成,语气依旧沉稳有度,提出的问题却藏着远超当世的超前思路:“鲁师傅,这木鸢如今只能依靠风力滑翔,无风便难以起飞,风势杂乱便难以平稳飞行。你可曾想过,为它加装一副机括动力,即便不依靠自然风力,也能自行向前飞行?”
鲁成彻底愣住,抓着头发冥思苦想许久,才讷讷开口:“自行向前飞行……小人只知晓弓张弦紧、机括弹送,可那都是一瞬的力道,如何能带着人持续飞行,小人实在想不出来。”
黛玉微微颔首,并未急于求成,只是循循善诱:“自然不是一弹而就的蛮力。你看世间车船,皆靠轮转之力前行。若是在木鸢后部,设置一具轻巧的螺旋桨叶,以发条、强簧,或是脚踏转轮为动力,带动桨叶向后排风,借助推力推着木鸢前行,是不是就不必全然依靠风力了?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轻,只让水溶与鲁成二人听清:“再往长远谋划,若是能造出可持续发力的精巧火炉汽缸,以热气推动活塞轮转,桨叶便能不停歇转动。到那时,这木鸢,便可真正如同飞鸟一般,自主高飞、远行,长久停留在空中,不再是只能顺风滑行一时的死物。”
黛玉望着眼前的木鸢,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翼面,沉吟片刻,抬眼对鲁成沉稳开口:“鲁师傅,你打造木鸢,重在机身形制与滑翔技艺;可若要让它自主飞行,核心便在于动力。前日科学院,也招揽了一位奇人,整日钻研机括、轮转、蒸汽推力一类的原理,技艺颇为精妙。”
她语气笃定,继续说道:“你二人专攻方向不同,却恰好能互补长短。往后你便与他一同潜心研究,他负责动力源头研发,你掌管机身翼架打造,合力尝试,为这木鸢装上一副能持久向前的动力。天上飞的、地上跑的、水里行的器械,你们大可放手钻研,但凡需要人手、经费,尽管直接来找王爷。”
鲁成又惊又喜,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奇思妙想能得到如此器重,连忙躬身行礼,朗声应下:“小人遵命!若能有钻研动力的高人一同研究,此事必定能大成!”
待鲁成领命退下,院中便只剩黛玉与水溶二人。
黛玉轻轻蹙了蹙鼻尖,看向水溶,方才周身的沉稳端凝尽数散去,露出几分又认真又俏皮的小模样,轻声叹道:“动力机括研发、新式材料置办、无数次试飞试验……一桩桩、一件件,全是吞银的窟窿,这筹措军费的法子,咱们可得赶紧想出来了。”
廊下的侍从皆远远避让,无人能听见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语。黛玉轻轻吁出一口气,再度转向水溶,眼底泛起一点认真又无奈的娇俏,柔声续道:“真要造出能自主飞行的‘铁鸟’,需要精铁、密簧、轻质材料,还要历经无数次试验打磨,这军费开销,真是越想越让人头疼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