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贾母梳洗妥当,用过晨膳,便当即吩咐身边得力的大管家媳妇,备上绫罗绸缎、上等滋补药材并几样珍奇古玩,皆是体面厚重的礼盒,径直往史府去,专程商议宝玉与湘云的亲事。
史侯爷与史夫人本就对此事满心乐意。湘云父母早逝,虽自幼寄养在府中,到底隔着一层心意,能和贾府亲上加亲自然求之不得。先前遭梅家退亲,湘云也不曾自怨自艾,反倒凭着一股韧劲学着打理生意,闯出一番名堂,可在叔婶心中,终究是女子,能寻得一门真心相待的好亲事,有个安稳归宿,是他们盼了许久的心事。如今贾府主动提亲,宝玉早已脱去往日纨绔习气,如今已是堂堂翰林学士,才华人品、性情模样皆是上上之选,又有贾母这般掏心掏肺的疼爱,贾府门第显赫,却半点不曾轻慢湘云的出身与过往,他们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。
更何况,他们早看得分明,湘云与宝玉两情相悦,年少时的相伴相知早已埋下情意,如今又逢世道变迁,女子经商早已不是惊世骇俗之事。再看贾府之中,黛玉即将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,宝钗执掌商号风生水起,王熙凤和湘云在海外开疆拓土,姐妹几人携手立业,声势渐长,湘云若是嫁入贾府,非但不会受半分委屈,反倒能得贾府百般庇护,更能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,不必再孤身一人扛下所有。
贾府管家媳妇一进史府,见了史侯爷与史夫人,先是恭恭敬敬行过礼,随后将贾母的心意与提亲之事细细道明,言辞妥帖,礼数周全。史夫人当即喜上眉梢,眉眼间满是慈爱与欣慰,想也不想便笑着应下,连声道“好,好,这是咱们云丫头的福气”;史侯爷也爽快点头,连声说好,二话不说便应了这门亲事,当即吩咐下人备上佳酿菜肴,留着贾府管家媳妇好生款待,礼数周全,半点不敢怠慢,足见对这门亲事的看重。
这边喜讯很快传回贾府,贾母听了满心欢喜,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佛珠,连连念着“阿弥陀佛,总算了却一桩心事”,当即命人将消息告知贾政与王夫人。贾政本已看透宝玉心性,早前便松口应允,如今听闻史府爽快应允,也颔首称好,只吩咐后续亲事礼仪,务必按世家规矩妥善置办,不可失了礼数,更不可委屈了湘云。王夫人更是彻底放下心结,往日里对湘云身世、性情的些许顾虑,此刻全都烟消云散,当即笑着张罗起后续事宜,盘算着该请什么样的媒婆,该备下哪些定亲之物,全然一门心思,只想着好好筹备,成全两个孩子的良缘。
不多时,宝玉便从贴身小厮口中得了信。彼时他正在书房整理文稿,乍一听见“亲事定下了”几个字,手中的笔“嗒”地掉在纸上,墨点晕开一片,他却浑然不觉,心头像是揣了一团滚烫的炭火,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,恨不能插翅立刻飞到湘云身边。他强按着满心雀跃,指尖都因激动微微发颤,匆匆理好皱了的衣摆,拢了拢发髻,寻了个去史府探望叔婶的稳妥由头,脚步匆匆出府,一路快步往史府而去,连平日里惯常乘坐的车马都嫌慢,只带着小厮疾行,胸口起伏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。
而史府里,湘云早已从叔叔婶子口中得知亲事定下的消息。平日里她向来是爽朗洒脱、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,说话做事干脆利落,打理生意时更是雷厉风行,从无半分小儿女姿态。可此刻,她竟敛了所有锐气,安安静静垂着眸坐在窗边,平日里总是灵动转着的眸子,此刻只怔怔望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草,指尖微微攥紧了素色绣帕,指节都泛出淡白,耳尖染得通红,连带着脖颈都透着淡淡的粉晕,全然是从未有过的羞涩模样。
她自幼无父无母,在叔婶家度日,纵然有人照料,却始终明白自己是寄居之人,凡事都要强撑着体面,受了委屈自己咽,遇上难事自己扛,从不敢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。先前被梅家退亲的难堪与委屈,孤身打理海上生意的奔波与辛劳,夜深人静时无人诉说的孤单与不安,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底,从未敢真正奢望,能有一个人把她放在心尖上,护着她、疼着她,给她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、安稳温暖的家。这些年的忐忑与漂泊,在得知亲事定下的那一刻,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,可满心的欢喜,又裹着几分不敢置信的羞涩,让她不知该如何自处。
正怔怔出神,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熟悉的清雅墨香,混着淡淡的阳光气息,是她记了许多年的、属于宝玉的味道。不等她回神,便见宝玉快步跨进房门,许是一路走得太急,额间沁出细密的薄汗,鬓边的发丝都被汗水微微打湿,贴在额角,可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眼眸,此刻亮得惊人,像是盛了漫天星光,满满当当全是毫不掩饰的欢喜,直直落在她身上,原本急切的脚步,在靠近她的那一刻,下意识放得极轻极柔,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。
湘云慌忙抬眼,一抬头便直直撞进他温柔炙热的目光里,那目光里的欢喜与珍视,烫得她心头猛地一颤,慌乱之下反倒故作镇定地别开脸,伸手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,想要端起往日的爽朗,可泛红的耳尖、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,却早早出卖了她的心思,声音也褪去了平日的干脆,带着几分难得的软糯羞涩,细细碎碎地说道:“瞧你走得急,满头是汗,也不知道慢些,仔细累着。”
宝玉走到她身前,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脸庞,从她泛红的耳尖,到微微抿起的唇角,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,他微微俯身,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郑重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真心:“我等不及,府里的喜讯一传来,我一刻也坐不住,只想第一时间来见你,亲口告诉你。云妹妹,咱们的亲事,成了,老祖宗费心促成,爹娘全然应允,叔叔婶子也痛痛快快应下了,往后,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、无依无靠的了。”
听着这话,湘云眼眶猛地一热,连日来藏在心底的忐忑、不安、委屈,还有不敢言说的期待,顷刻间全都化作滚烫的暖意,涌上心头,又凝在眼眶里。她仰起脸,不再躲闪,不再掩饰眼底深藏已久的情意,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,却笑得格外灿烂,眉眼弯弯,满是释然与欢喜,她重重地点头,声音带着些许哽咽,却又清亮又坚定,一字一顿地应道:“我知道了,二哥哥!我早就等着这一日了!”
她顿了顿,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,伸出微微发颤的手,轻轻拉住他的衣袖,指尖轻轻攥着衣料,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依赖,软声说道:“这些年,我总怕自己居无定所,总怕没人真心待我,可如今,我知道,我有依靠了。往后,我有你了。”
宝玉心头一软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满是心疼与怜惜,他缓缓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轻轻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滚烫,紧紧裹着她微凉的指尖,力道沉稳,带着十足的笃定与承诺,声音温柔却掷地有声:“嗯,有我,一辈子都有我。等你嫁过来,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,我陪着你,守着你。你想继续做海上贸易,想和林妹妹、宝姐姐一起做大事,我都全力支持你,永远做你的靠山,替你遮风挡雨,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,半分孤单。”
阳光透过窗棂,暖暖地洒在两人相握的手上,映得彼此指尖相扣,暖意流转。自幼尝尽孤苦、一生要强的姑娘,终于等到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、愿意护她一世安稳的良人;年少相知、几经波折的情意,褪去了所有懵懂与波折,终是在这一刻,落地生根,迎来了圆满的开端。四目相对,无需更多言语,眼底的欢喜、羞涩与笃定,早已融在暖阳里,刻进了彼此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