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大观园里早已静了下来。
白日里宝钗诞下孩儿,宝玉与湘云过去瞧过一眼,不便久留,便回了贾府,一路竟没机会说句私语。直到夜深,两人才悄悄约在园子里僻静的水阁。
屋内烛火轻摇,宝玉早备下了一桌小食,正中一盘烤鹿肉还带着热气,正是湘云当年在芦雪庵最爱吃的一口。
湘云一坐下便笑了:“难为你还记着这个。”
“什么都能忘,这个忘不了。”宝玉替她夹了一块,自己却没什么胃口,满心都是她这一路的遭遇。
两人静了片刻,宝玉才轻声开口:“前儿听林妹妹说,你们在海上遇上了海盗?”
湘云拿起鹿肉咬了一口,爽爽快快点头:“可不是凶险!船被围住,险些就脱不了身。亏得佛朗机国国王亲自带人赶来,才把我们救了。”
她说起那人,语气坦荡,不带半分私情:
“那位国王是真不错,相貌英俊,待人也亲和,半点没有君王的架子。危难当头更是有魄力,亲自领着海军冲锋,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。”
宝玉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,垂着眼,声音低了些:
“……那,他既这般好,待你又有救命之恩,你心里,可是也觉得他十分难得?”
湘云抬眼瞧他那副闷闷吃味的模样,先不逗他,只认真点头:
“他是真的很好。”
宝玉嘴角微微往下一垮,正要黯然。
湘云紧接着便笑开来,语气亮堂又坦荡:
“可是,我的二哥哥也很好。”
宝玉猛地抬眼。
湘云望着他,眼神清亮直白:
“他再好,也与我无关。我心里认准的,从来只有你一个。旁人再出色,也占不上地方。”
宝玉心头一松,又酸又热,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:
“你这话……可不许哄我。”
“谁哄你。”湘云收了笑,神色认真起来,
“只是我与凤姐姐已经商议定了,要做海外贸易。这次回来不过暂歇,等料理妥当,我还是要出海的。”
宝玉沉默一瞬,抬头看她,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:
“我知道你生性爱自在,不愿困在深宅,我不拦你。
但我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等下去。
等你出海之前,我便去史家提亲,明媒正娶。”
湘云一怔,刚要说话,宝玉先轻轻笑了,压低声音道:
“其实我也早有打算。前两日我已偷偷和老祖宗说过了,老祖宗也疼我们,一口就应下了。
等再过两日,寻个妥当时候,老祖宗自会亲自和你叔叔婶子提,这事便成了大半。”
湘云愣了愣,眼底泛起暖意,可跟着又轻轻低下头,语气里多了几分从小藏着的心事:
“我父母去得早,没有依傍,之前又被梅翰林家摆了一道,婚事黄过一回。如今我能自己做主,在外跑生意,叔叔婶子其实巴不得我嫁进你们家,有贾府、林姐姐这好门亲戚。只要我生意做得好,日后多多孝敬他们,他们断没有不同意的。”
她抬眼看他,声音轻了些,带着几分少见的忐忑:
“我只是怕……怕你父亲母亲,嫌我性子野,又常年在外抛头露面做买卖,看不上我这样的人。”
宝玉紧紧攥住她的手,烛火照得眼神又暖又定,轻声哄她:
“别胡思乱想,你父母早去,本就比旁人多受委屈,他们疼你还来不及,哪里还会嫌弃。老爷太太那边有我跟老祖宗顶着,万事有我。我只要你,这辈子就认定你了,别人的想法一概不算数。我如今也不是浪荡公子了,老爷太太对我寄予厚望,也乐于听我的想法,不必担心。”
湘云眼眶一热,反手握紧他的手,声音轻轻发颤,却还是她那股干脆劲儿:
“二哥哥……有你这句话,我什么都不怕了。
我虽没爹娘依靠,可往后有你,有老祖宗疼我,就够了。
我好好在外做生意,挣体面、守本分,绝不给你丢脸,也不让你为难。”
宝玉心头一热,伸手轻轻把她的手拢在掌心,声音温柔又笃定:
“傻丫头,咱们将来是夫妻,哪里谈得上丢脸、为难。你只管安心做你想做的事,家里有我,永远是你的靠山。”
湘云听着,鼻尖微微发酸,往日里所有的要强与不安,在这一刻全都软了下来。她抬眼望着烛火旁的宝玉,眼里亮闪闪的:
“好,那我便放心了。横竖我这辈子,也就跟定你了。”
宝玉见她终于卸下心事,欢喜得不行,忙又夹了块烤鹿肉递到她嘴边:
“快吃吧,再凉就不好吃了。等往后成了亲,你若是出海,我便天天在这里等你;你若是在家,我便日日陪着你吃鹿肉、说话,再也不叫你一个人受半分委屈。”
湘云张口接住,嚼得香甜,眉眼弯弯地笑:
“那可说定了,可不许反悔。等我海上跑几趟,挣了大钱,回来给你买稀罕玩意儿,也给老祖宗带些海外的奇珍异果。”
烛火轻轻摇曳,映着两人眉眼弯弯,满室暖意融融。
窗外夜色深沉,屋内却是一生一世的安稳与期盼。
贾母将宝玉与湘云的亲事,私下说与贾政王夫人知晓,二人初听各有思量,一番商谈后,终究松口应允。
王夫人起初并非没有心结。湘云父母早亡无依傍,性子爽朗不羁,还跟着王熙凤在外打理海外贸易,在她看来,终究不如宝钗端庄持重,符合世家主母的模样。可如今宝钗都已结婚生子,宝玉也不是当年痴顽的少年,凭自身才学考中翰林学士,仕途安稳,贾府全然不必再靠他的婚事联姻攀附、谋求助力。
更兼贾母心意坚决,宝玉又对湘云一片痴心,王夫人心里渐渐释然。她深知湘云性子直爽,无心机算计,娶进府中,反倒能少了后院拈酸吃醋、纷争不休的烦心事,便也不再执着于旧日成见。
这日她见贾政在书房独坐,眉头微蹙,显然还在斟酌此事,便上前柔声劝道:“老爷,我知道你素来看重规矩门第,可有些事,也得依着眼下的情形思量。宝玉如今仕途顺遂,前途无量,咱们一家子安稳度日,不必再为宝玉的婚事,算计那些联姻助力。”
“再说湘云,她虽是孤女,自幼寄人篱下,吃了不少苦。但毕竟也是高门贵女,品性端方,心地纯善,绝非那些轻浮女子。如今她跟着凤丫头做海外贸易,是凭自己的本事立身,做的是正经事业,如今世道讲究男女平等,女子能这般自立自强,反倒比我们这些,一味困在深宅里更难得。”
“更何况林丫头眼看就要嫁入王府,成为太子妃,她们姐妹几个情同手足,向来同心协力,联手做着利国利民的大事。宝玉如今前程安稳,又真心待她,老太太也一心促成,咱们何苦抱着老规矩不放,非要委屈了两个孩子呢?”
贾政听着,沉吟许久,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。他素来严苛,却也明理,从前看重婚事门第,是为宝玉仕途考量,如今宝玉成才,无需靠联姻铺路;湘云虽为孤女,却自强自立,品行无亏,且全家上下都心有所向,他若是执意阻拦,反倒显得迂腐固执。
良久,贾政缓缓点头,沉声道:“你说得有理,世道变迁,不必拘泥于旧礼。既然如此,这门亲事,便依老太太的意思,定下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