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夏久雨连绵,永定河沿线积水淤腐,暑湿蒸腾,酿成烈性时疫。
疫起之初,朝廷反应极快,即刻调拨太医院众太医、州县公立医署全数奔赴郊野疫区,分设临时医棚,广施汤药,又遣官兵镇守村落要道,严控人员往来,竭力稳住局势。
可大雍世代治疫,向来只重汤药疗疾,不懂防疫本源。当世太医与官医皆固守古法,只治已病之人,从未想过阻断疫气蔓延。病患老少混居、轻重同棚,医者近身问诊不避污秽,病死之人仓促停放,村落积水腐草无人清理,秽气层层淤积,疠气四处飘散。
这般治标不治本的施救,终究徒劳无功。不过数日,不仅疫情毫无收敛,反倒愈演愈烈,不少出诊太医、值守兵丁接连染病倒下,医工四散奔逃,原本混乱的疫区彻底失控。村落十室九空,哀嚎遍野,幸存百姓惶恐无措,四散奔逃避灾,无数流民顺着官道直逼京城九门,京师安危岌岌可危。
太医束手,官署无策,兵马无功。朝野上下人心大乱,百官临事惶然无计,朝堂之上争论不休,有人恳请紧闭九门、舍弃郊民自保,有人主张设坛祈福、祷告上天消灾,偌大朝堂文武百官,竟无一人能遏制这场滔天疫潮。
举国束手、绝境临头之际,众臣万般无奈,终于想起了那位身怀绝世医术的嘉则县主——林黛玉。
北静王水溶尚未册立东宫,却手握京畿最高兵权,镇一国中枢,见举国医力尽溃、疫势燎原、京师将危,神色沉冷如霜。他不敢耽搁,即刻轻车简从,亲至潇湘馆登门求助。
林黛玉自幼拜隐世名医学医,苦读十数载,精研《伤寒论》《四时疠论》诸般医典,深谙百草药性、脉理病机,尤擅四时温疫、疑难杂症,医术远超太医院一众老臣,是京华之内公认的第一圣手。只是众人只当她天赋异禀、潜心好学,无人知晓她胸中藏着远超当世千年的治疫格局,那些精准周密、颠覆古法的防疫之法,皆无人能解其本源。
听闻太医院全员施救无果、疫区彻底崩盘、流民逼京的危情,黛玉立于竹院之中,神色沉静从容,不见半分慌乱。多年研读古今疫症,她早已一眼看透此番时疫症结——乃湿热秽气蕴毒、人际接触传染所致,古法只医病、不防传,便是久治无效的根源。
不等水溶多言,她便从容道出一套完整治疫大纲:划地分区、隔离人群,截断疫气蔓延之路;疏浚污淤、焚烧腐秽、全屋草药消杀,根除疠气滋生之源;按老弱壮幼、病情轻重辨证分方、分棚收治,杜绝交叉感染;调拨官仓粮草药材、搭设粥棚医棚,安抚流民、稳固民心。
章法缜密周全,步步切中时弊,颠覆了大雍千年来治疫只靠汤药的陈旧套路。
水溶听罢心中大定,却愈发心惊忌惮,当即沉声劝阻:“你的方略千古未有,可稳大局。但疫区瘴毒滔天、凶险万分,太医官兵接连折损,乱象丛生。你只需坐镇京中,统筹调度、定下规制即可,万万不必亲身涉险。”
黛玉抬眸,眉目清绝,风骨凛然,语气温婉却字字坚定:
“王爷,太医与官医并非医术浅薄,是不懂规制、疏于防控。隔离不严、消杀不彻、轻重混治,纵使良药万千,也压不住蔓延的疫气。”
她目光望向京郊烟雨沉沉的方向,眼底藏着医者赤诚与悲悯:
“如今郊野百姓身陷水火,老弱待毙、孩童哀嚎,无数人无医无药、坐以待毙。我自幼学医,习得一身济世医术,便是为救苍生疾苦。朝堂可定政令,将士可守城关,可一线施治、细微管控,唯有医者亲力亲为方能稳妥。医者仁心,见死难而不避,苍生有难,我明知可行,便不能安居后方。此去,不得不往。”
水溶深知她心性温柔却意志如铁,心怀万民、执念济世,一旦下定决心,万般劝阻皆是徒劳。他望着她清瘦挺拔的身影,心口沉甸甸发紧,压下满心惶恐与心疼,终是松口应允。
“我允你前往。”他嗓音低沉郑重,字字皆是承诺,“我亲统京畿重兵驻守疫区外围,锁死所有出入要道,镇压乱民、隔绝内外、肃清流民,外头所有兵戈风波、流言纷乱,我替你一力挡下。疫区之内,治乱安民、行医救民,全权交由你做主。只是,你定要保重身体,勿让本王忧心。”
自此,嘉则县主林黛玉奉旨亲赴疫地,总领全境抗疫诸事。
踏入疫区之后,黛玉日夜不休、夙夜操劳,亲自划分隔离营地、制定严苛消杀规制、排布轻重病患病区、手把手教导医工兵士防护之法。她亲自巡村问诊、辨证施药,核查每一处疏漏、整改每一处弊端,以远超当世的周全手段,一点点收拾残局、压制疫势。
在她的严苛管控与精妙医术之下,混乱崩盘的疫区日渐安稳。不过旬月光景,肆虐月余的烈性时疫被彻底遏制,新增病患尽数清零,村落瘴气肃清,流民安居、民心安定,郊畿四乡烟火重燃,万千百姓得以死里逃生。
朝野上下无不称颂万民,人人感念嘉则县主再生之恩,皆赞黛玉医术通神、心怀苍生,是大雍济世栋梁。
可无人知晓,这满堂太平、万民安稳,皆是她以自身血肉心力换来。
连日身处剧毒疫地,朝夕接触染疫病患,白日问诊施药、夜晚复盘规制,昼夜不眠、心力耗竭。纵使她精通避疫之法、深谙调养之道,终究抵不过日积月累的疠气侵体、心神透支。
就在全境疫情彻底肃清、疫区解封、万事安定的当夜,连日强撑心神、苦苦支撑的黛玉,身子骤然轰然垮下。
深夜之中,她高热暴起,头晕胸闷、咳逆不止,周身骨节酸痛欲裂,整个人虚弱得无法起身。随行太医紧急诊脉,指尖颤抖不止,探得脉象沉涩紊乱、疫毒侵入脏腑,瞬间面色灰败,跪地急报。
“王爷!县主心力耗竭过重,身染深重疫疠,毒气入腑,情势凶险!”
彼时,水溶正立于关外城楼,清点驻军、核查安防,满心都是疫区终安、她终可歇息的宽慰。
听闻这一句禀报的刹那,素来沉稳自持、历经朝堂风浪、兵戈险情皆面不改色的北静王,周身所有凛冽气息瞬间死寂。
关外万里升平,郊畿万民新生,天下皆安。
唯独拯救了整场浩劫、护佑万千苍生的她,耗尽自身,染病垂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