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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熙凤自海外跑了一圈生意回来，人越发干练沉稳，心里揣着整本《红楼梦》的结局，对府里这点龌龊事看得透亮。
她本不想把脸面撕得太难看，只当贾琏是寻常风流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，可偏生贾琏得寸进尺，不仅在外头养着人，还敢挪用公中银钱，甚至盘算着将来抬人进府，一步步把她往书里那“哭向金陵事更哀”的死路上逼。
这日晚间，贾琏醉醺醺地回府，刚进内院，就觉气氛不对。往日里丫头们见了他都嬉皮笑脸，今日个个垂着头不敢言语，平儿站在廊下，只悄悄给他递了个眼色，示意他小心行事。
贾琏心头一跳，掀帘进屋，只见王熙凤端坐在炕上，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旧账，旁边还放着几样东西——一支珠花、一方绢帕，皆是女子所用，正是他在外头给人置办的物件。屋里没点灯，只点着两支安息香，火光昏沉，映得凤姐脸上半明半暗，瞧不出喜怒，却比往日发怒时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贾琏强装镇定，揉了揉额头笑道：“奶奶怎么还没睡？今儿外头应酬，回来晚了些。”
王熙凤缓缓抬眼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没有半分往日的娇媚，也没有寻常妇人的哭闹，只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淡，开口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二爷应酬得倒是快活。平安州一趟，差事没办出多少名堂，倒是把外宅安置妥当了，连私房钱都舍得往外砸，怎么不见你对府里这般上心？”
贾琏脸色瞬间变了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，强辩道：“奶奶听谁胡编排？不过是外头朋友起哄，一时玩笑罢了。”
“玩笑？”王熙凤轻轻嗤笑一声，伸手将那珠花绢帕往前一推，“二爷的玩笑，可真是金贵。这珠花是南城金铺打的样式，这绢帕上的绣纹，是京里专做闺阁活计的张嬷嬷手笔，除了花枝巷那位，还有谁能用得上？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贾琏越发慌乱的神情，语气骤然冷了几分，带着只有她自己懂的、来自后世的清醒与狠绝：“贾琏，我不妨直说。我如今心里透亮，知道往后会是何等光景。既来了这一遭，便好好把日子过正，把府里的窟窿填上，也叫你我有个善终。”
“可你偏不往正路上走。”王熙凤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你在外头养人，我可以忍一时；你挪用公账，我可以替你遮掩；可你若动了心思，要把人抬进府，要断我的路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贾琏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浑身发寒，竟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人是他熟悉的凤辣子，还是换了个人。他平日里最怕凤姐撒泼哭闹，可此刻这般冷静摊牌的模样，反倒让他更觉恐惧，支支吾吾道：“我……我真没有那样的心思，不过是一时糊涂，被人撺掇的。”
“糊涂？”王熙凤冷笑一声，将那本旧账猛地合上，“你糊涂的次数太多了。从前我还能当你是不长进，如今看来，你是根本没把我这个正室奶奶放在眼里，更没把这荣国府的前程放在心上。”
“我今日把话撂在这。”她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贾琏，气势全然压过对方，“外头的人，我不想管，银钱账目全数抹平，往后再敢动我的底线，咱们就去老太太、太太面前评理，再不行，就去官府理论，看看是你风流有理，还是我持家有罪。”
“你也别想着拿子嗣说事，更别盘算着将来拿捏我。”王熙凤语气带着几分不屑，“我如今忙着海外生意、工厂实业，哪有功夫跟你争这些闲气。你若安分守己，咱们还是夫妻，你依旧做你的荣国府二爷，衣食无忧；你若非要照着那戏本子走，那我便提前送你一程，叫你知道，如今的王熙凤，可不是任人摆布的妇人。”
贾琏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，又惊又怕，浑身冷汗，哪里还敢辩驳半句，只得连连点头：“我听你的，都听你的，明日便把人打发了，再也不敢了。”
王熙凤看着他这副窝囊模样，心中只剩一片漠然。
王熙凤斜倚在软榻上，一身家常素衣，鬓发整齐，脸上没半分怒色，却比往日泼骂时更叫人发怵。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：“二爷在外头风流快活，倒还记得回这个家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依旧冷静，不带半分争风吃醋的尖利：
“我也不跟你闹那些没名堂的醋。你外头的女人，你愿意疼、愿意养，我一概不管，横竖眼不见为净。”
贾琏一怔，没料到她竟是这般态度，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。
说到此处，凤姐微微抬了抬下巴，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势：
“你也清楚，如今这府里吃的、用的、撑着门面的，靠的是谁。
从前我小产伤了身子，亏也吃过，罪也受过。如今我已有巧姐儿，往后再也不会生孩子，这一点，你也不必再指望。”
她目光直直看向贾琏，语气冷而稳：
“我是明媒正娶的贾家少奶奶，是老太太、太太跟前得力的人。这府里的中馈权柄在我手上，外头生意实业也在我手里撑着。你若安分，咱们依旧是体面夫妻，你依旧是清闲自在的琏二爷；你若非要越线，坏了我的规矩，动了我的根基——”
凤姐轻轻一笑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：
“那你不妨试试看，这贾家，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贾琏被她一番话说得浑身发凉，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、强势、手握全盘局势的妻子，忽然明白，她早已不是书里那个会为子嗣焦虑、为争宠伤身的王熙凤。
他再不敢有半分狡辩，只得低头喏喏应道：“我知道了，都听奶奶的。”
凤姐不再看他，只淡淡挥了挥手：“既知道了，就安分些。往后别叫我为这些脏事费心。”
她早知这男人本性难移，从前是情分，如今是底线。这一场争吵，没有哭闹厮打，却把夫妻间最后一点情分彻底吵断。从今往后，她只掌她的权，做她的事，至于贾琏，便由着他自生自灭，只要别来碍她的路便好。
夫妻二人之间，自此再无半分情爱纠缠，只剩清清楚楚的规矩与界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