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贾母那里出来,湘云先往宝玉常去的书房寻他。刚到廊下,就听见里面翻书之声。湘云推门进去,果见宝玉穿着素色长衫,正静坐看书。他一见湘云,立刻放下书站起身,又惊又喜:“云妹妹!你可算回来了!”
湘云几步走到跟前,还是往日那股亲热爽利的劲儿,伸手便轻轻推了他一把,笑道:“二哥哥,我一回来就听说了,那篇洋洋洒洒的赋,是你特意写了替我解围的吧?亏得有你,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才被堵了回去,我可得好好谢你!”
宝玉被她一推,笑着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你和我,还说什么谢不谢的。不过是瞧着他们乱嚼舌根,心里气不过,便写了几句公道话罢了。”
湘云挑眉,故意打趣他:“哟,如今二哥哥也会出头做主了,从前只当你只会在我们姐妹堆里厮混,没想到倒这般有担当。”
宝玉被她说得脸微热,只笑道:“你们一个个都这般争气,我总不能只在一旁看着。你平安回来,比什么都好。”
湘云笑着从随身小包袱里取出一件小巧的番邦象牙佩件,递了过去:“这是我在海外用自己挣的工钱买的,知道你爱这些精巧玩意儿,特意给你带的。不算什么重礼,就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宝玉接过一看,雕工别致,异域风味十足,连忙欢喜收下:“多谢云妹妹,我很是喜欢。”
两人依旧是从前那般无拘无束,说笑几句,亲密自在,半点儿不显得生分。
说笑片刻,湘云便告辞离去,先去林家见了黛玉,又转道去寻宝钗。见黛玉时,她再三致歉,说自己一时任性偷跑出海,连累林姐姐跟着被人非议。
黛玉只温和一笑:“你能为自己活一次,比什么都要紧,些许流言,我何曾放在心上。”湘云送上一支西洋琉璃簪,清透莹润,黛玉欣然收下。又拿出一盒南洋沉水香,笑道:“宝姐姐整日操劳,这个熏衣净心最好。”宝钗见她如今进退有度、眼界开阔,也由衷为她欢喜。
几人本约好一同吃茶闲话,谁知凤姐那边遣人来回话说,因久别家中,一心惦记女儿大姐儿,今日便不过来相聚。湘云闻言也不多劝,只与黛玉、宝钗在林府小坐吃茶,说着海外趣事与京中近况,姐妹三人言笑晏晏,十分投契。
等用了晚饭,湘云才带着早已备好的重礼,登车往史家而来。
车驾停在史府门前,湘云一身得体绸缎衣衫,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婆子。守门的小厮一见是她,连忙躬身行礼,一路小跑进去通报。叔叔婶子原本还端着长辈架子,听说湘云回来,又带着厚礼,对视一眼,都有些意外,连忙迎了出来。
进了正堂,湘云依礼拜见,礼数周全,却不似从前那般拘谨讨好。不等二位长辈开口,湘云便示意下人将礼盒一一呈上:先是一盒上好的东珠,颗颗圆润饱满;再是一匹南洋进贡的织金绸缎,色泽鲜亮;另有一盒上等人参、几盒海外香料,件件都是贵重体面之物。
史家婶子眼睛都看直了,伸手摸着那绸缎,语气顿时软了下来,再没往日的刻薄冷淡:“哎呀,云丫头这是做什么,出门在外挣钱不易,怎么还带这么多好东西回来?”
叔叔也捋着胡须,神色缓和不少,故作沉稳道:“你在外平安就好,不必如此破费。”
湘云端坐在椅上,腰背挺直,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:“虽说我是跟着凤姐姐出海做事,可二位终究是我长辈。如今我得了些出息,自然要孝敬长辈。这些东西不算什么,湘云将来赚到多少前程,都是叔叔婶子的体面。只愿往后家里安稳,少些是非口舌,大家都好。”
这话听着恭敬,实则意有所指。叔叔婶子都是精明人,如何听不出来——她这是拿钱买清净,用重礼堵他们的嘴。
从前湘云在府中,吃穿用度都要看他们脸色,偶尔还被暗地里苛待;如今湘云自己挣了前程,又有贾府、林家、北静王府一脉撑腰,早已不是那个任他们拿捏的孤女。收了这般重礼,往后再想随意轻慢她、再跟着外人说她“不守闺训”,便是自己打自己脸,传出去还要被人说贪心不知足。
史婶子连忙堆起满脸笑,语气热络得不像话:“看这孩子说的,一家人哪来什么是非。你如今有本事、有出息,我们做长辈的,只有为你高兴的份!往后常回来,家里永远是你的去处。”
叔叔也跟着点头:“不错,不错。如今你跟着二奶奶做事,有前程、有体面,只管安心去闯,家里这边,自有我们。”
湘云心中冷笑,面上却只淡淡应着,不多坐,也不多说贴心话,略坐一坐便起身告辞。她很清楚,这对叔婶看重的从不是亲情,而是体面与利益。送重礼,不是讨好,不是心软,是买断他们的嘴,断了他们日后拿捏自己的由头。从此,她对外有了交代,对内也落了清净,再不必被这所谓的“家世亲情”捆住手脚。
走出史府大门,湘云登上车驾,轻轻吁了口气。从此往后,她史湘云,有事业、有朋友、有底气,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过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