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船泊进码头,海风仍带着咸腥。湘云正利落地点着货物清单,手脚轻快,毫无半分娇贵气,额角沁出细汗也不在意。
凤姐站在廊下静静看了片刻,缓步走过去,语气里是商界老手才有的真诚欣赏:
“你这性子,我是真喜欢。”
湘云一抬头,笑得爽朗:“姐姐又打趣我。”
凤姐轻轻摇头,说得十分郑重:
“这么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。精明的多,厚道的少;会说的多,肯干的少。你不一样,心里敞亮,做事扎实,不扭捏、不抱怨,给你一分机会,你就拿出十分力气。这种人,不管放在哪一时代,都是能成大事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稳而有力:
“卫家退亲,是他们没福气。往后跟着我打理海外商事,你不用看任何人脸色,凭本事立身,凭心胸成事。咱们姐妹一起,把生意做遍四海,让所有人都知道,女子一样能顶天立地。”
湘云听得心头滚烫,重重点头:“全凭姐姐安排!”
凤姐微微一笑,拍了拍她胳膊:
“不是凭我,是凭你自己。你身上这股豪气、韧劲、干净劲儿,就是最难得的本钱。”
二人相视一眼,尽在不言中。
车马已备好,一路往京城而去,一段新的风云,即将在京华再起。
两人一路说着话,下人们将船上的货物、账册、番邦贡品一一清点装车。码头上围了不少百姓,见是贾府与国企商行的船队,又听说这是从海外归来,都啧啧称奇,远远望着那满船的香料、珠宝、象牙、珊瑚,不住惊叹。
凤姐看在眼里,心中了然,只淡淡吩咐了管事几句,便带着湘云登车。车厢宽敞,铺着软褥,一上车,湘云便松了口气,往靠垫上一靠,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可算踏实了。在海上漂着的时候,倒不觉得,一上岸,腿都像是软的。”
凤姐看着她这副依旧带着几分憨气的模样,嘴角噙着笑:“这就对了。再厉害的人,也终究是血肉之躯。不过你能一路撑下来,没喊过一声苦,已经比许多男子都强了。”
湘云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一开始也怕,也晕船,吐得昏天黑地。可一看姐姐你镇定自若,谈生意、对账目、应付那些番商,半点不慌,我就想着,我也不能掉链子。”
凤姐心中更添几分欣赏。
自己是在现代摸爬滚打了半辈子,自然不畏艰辛,史湘云一个闺阁小姐,竟也如此坚韧不屈。太多人,顺境时意气风发,一遇风浪便怨天尤人、畏缩后退。湘云却是截然相反——出身孤苦,却不自卑;遭遇退亲羞辱,却不自弃;放着安稳日子不过,偏要闯风浪,风浪真来了,又咬着牙硬扛。
这份皮实、敞亮、不认命,正是做大事最难得的底子。
“你不用学我,”凤姐缓缓开口,语气真诚,“我是靠算计、靠手腕、靠人心周旋。你不一样,你靠的是一股真心、一股豪气。别人跟你打交道,不用防着被你坑,不用猜你心思,这种信任,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。”
湘云似懂非懂,却重重点头:“反正姐姐说我行,我就一定行!”
凤姐轻笑一声,掀开一点车帘,望着京城熟悉的街景慢慢掠过。
“回京之后,先去给老祖宗请安,免得她老人家挂念。然后咱们去见林妹妹、宝姐姐,把海外的路子细细说一遍。接下来,商行要扩船队、开分号、定番邦商约,这些事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,正好,有你给我搭手。”
湘云眼睛一亮,瞬间坐直了身子:“真的?我能帮上大忙?”
“当然。”凤姐语气笃定,
“以后,海外通商这一摊子,我主内筹划,你主外奔走。咱们姐妹俩,一个坐镇后方,一个驰骋四海,定要让大启的商旗,插遍四海八方。”
车马辘辘,驶入繁华京城。
史湘云望着窗外既熟悉又渐渐变得陌生的景象,心中一片滚烫。
她知道,从踏上这艘海船开始,她的人生,就已经彻底不一样了。
而属于她们这群女子的时代,才刚刚拉开大幕。
车马径直驶入荣国府垂花门,刚停稳,早有丫鬟婆子簇拥着迎上来,个个脸上堆着笑,连声说着“可把二奶奶、史姑娘盼回来了”。
王熙凤先扶着丫鬟的手下车,旋即转身,伸手将车厢里的史湘云牵下来。湘云脚下刚沾着府里青石板地,鼻尖一酸,熟悉的庭院草木、软糯的乡音笑语扑面而来,比在海外见着的奇山异水都要暖心,脚步都不由得轻快了几分,却又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局促。
“老祖宗早就在上房等着了,连午膳都挪后了些,就盼着见你们呢。”贴身丫鬟鸳鸯快步走来,笑着回禀,目光落在湘云身上,细细打量一番,满眼惊艳,“史姑娘这趟出去,模样倒更精神了,看着跟从前大不一样啦!”
湘云攥了攥衣角,跟着凤姐往里走,穿过抄手游廊,远远就听见贾母房里的笑语声,一踏进暖阁,便见贾母歪在铺着猩绒垫的榻上,身旁围着王夫人并几个有头脸的嬷嬷,一眼瞧见二人,当即撑着身子坐直,眉眼笑成了一团。
“我的凤丫头,云丫头!可算回来了!”
湘云快步上前,屈膝给贾母行了个大礼,抬头时眼眶微红,带着几分愧疚与不安,声音爽利里带着一丝哽咽:
“老祖宗,孙女回来了。孙女知道自己闯了祸,一时任性偷偷跑了出去,让您跟着操心,还连累林姐姐跟着受气,都是我的不是。”
贾母忙伸手拉她到跟前,细细摸着她的手,又端详她的脸,指尖拂过她眉眼间褪去娇憨、多出来的利落英气,先是心疼地叹了口气:“瞧瞧这孩子,瘦了些,瞧着也黑了点,这海外的风浪,可苦了我的云丫头了。
贾母轻轻拍着她的手背,温声宽慰:
“傻孩子,都过去了,现在不是都好好的。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,长进了、出息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说着便又笑起来,眉眼舒展:“可看着倒是硬朗了,眼神都亮堂,不像从前在府里,虽说快活,总藏着几分怯意,如今倒像朵迎风开的野海棠,精神头十足!”
王熙凤站在一旁,看着祖孙俩温情脉脉的模样,等贾母稍作停歇,才笑着上前回话,语气里满是对湘云的真心赏识,全然是对得力干将的认可:“老祖宗说得极是,这趟出去,云丫头可不光是见了世面,更是给我帮了天大的忙,倒叫我另眼相看。”
她顿了顿,望着贾母,语气郑重:“我最懂看人,那些精于算计、口舌伶俐的,一抓一大把,可云丫头不一样。她性子敞亮,心里干净,遇事不躲不推,出海时遇上风浪,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哭哭啼啼,反倒帮着打理货物、安抚下人;跟番邦商人谈生意,她虽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却凭着一份真诚坦荡,反倒让那些外邦人打心底里信服。”
“从不抱怨路途辛苦,也不矜贵自己的小姐身份,算账、理货、应酬,样样都肯学,学了就上心,短短数月,已经能独当一面帮我打理海外商事。”
凤姐说着,看向湘云的眼神满是赞许,“她这股敢闯敢拼、不卑不亢的劲儿,是天生做大事的性子,比许多畏首畏尾的男子都强上百倍。卫家当初退亲,是他们没福气,错过了这般好姑娘,往后咱们云丫头,凭着自己的本事,就能活得出人头地,不用依附旁人。”
湘云被祖孙二人一番宽慰与夸赞,心头又暖又烫,原本的愧疚散了大半,挺直脊背,眼底重又亮起来:“谢老祖宗疼我,谢凤姐姐提携。孙女往后一定好好做事,再也不叫你们为我费心。”
贾母笑得合不拢嘴,忙吩咐厨房摆上早备好的精致膳食,又让鸳鸯取来崭新的绸缎衣裳,给湘云添补行装。
暖阁里暖意融融,王熙凤看着眼前眉眼飞扬的史湘云,心中已然笃定,有这般坦荡赤诚的帮手,往后海外商路的拓展,定会顺风顺水,这群红楼女儿的前程,绝不会再困在深宅大院之中。
湘云见贾母这般宽慰,心里又是暖又是酸,忙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几样小巧物件,一一捧上前。
“老祖宗,这是我跟着凤姐姐做生意,自己挣的月钱买的。没什么贵重东西,都是番邦那边的小玩意儿,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她先递上一串色泽莹润的东珠手串,给贾母请安:“这个戴着养身,孙女瞧着好看,就给您买下了。”
又拿出几样香料、香袋、小巧的西洋镜,分别递给王夫人与鸳鸯等人,最后还特意备了一支精致的骨簪,说是等见了林姐姐、宝姐姐再亲手送。
众人见她竟用自己挣的工钱备礼,既懂事又体面,都连连称赞。
贾母看着那串珠子,又看看眼前眉眼舒展、落落大方的湘云,笑得合不拢嘴:
“好孩子,真是长大了,还知道惦记着我们。能自己挣钱、自己做主,比什么珍宝都强。”
凤姐在一旁看着,心中更是满意。
她就欣赏湘云这份记恩、懂事、不贪不占,得了好处不忘身边人,这样的人,走到哪里都立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