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垂眸静思片刻,再抬眼时,眼底已无半分闺阁柔态,反倒透着几分沉定,轻声道:
“王爷既总领天下学、医二事,便是握住了安民的根基。只是……无恒产者无恒心,百姓若连立身田地都无,纵有学可读、有医可就,终究难长久安稳。我有一计,关乎土地,或可真正安民生、固国本,不知王爷愿帮我斟酌,可行与否?”
北静王心中一凛,倾身道:
“姑娘尽管道来,本王洗耳恭听。”
黛玉缓声道:
“如今天下田土,多集中于豪强勋贵之家,贫者无立锥之地,只得租种度日,丰年尚难果腹,一遇灾荒便流离失所。学与医,是救一时;清丈田亩、均平赋税,抑兼并、给贫民授田,方是救百世。”
她声音轻,却字字清晰:
“先令各地清查隐田、核实户数,凡豪强多占之田、无主荒田,一律收归官府,再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户耕种,轻其租赋,令其耕有其田、居有定所。如此百姓安定,赋税有源,学馆医馆方能长久支撑,天下才算真的安稳。”
北静王听罢,先是猛地一怔,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,半晌未曾言语。
他望着黛玉,眼神里从讶异,渐渐转为凝重,继而又生出几分惊佩。
良久,才低声叹道:
“姑娘此议……竟是直指国朝百年心腹大患。”
他起身踱了两步,声音压得更低:
“土地兼并,豪强隐田,乃是历朝积弊,动之则牵系勋贵世家、地方士绅,稍有不慎,便会激起滔天风浪。若非有大魄力、大手段,断不敢轻易触碰。”
复又回身看向黛玉,目光郑重:
“可姑娘说得没错——田土不定,民生不宁。百姓连饭都吃不饱,学堂与医馆终究只是浮在面上的仁政。此计虽险,却是真正安邦定国的根本之策。你且细细与我说,你心中,已有具体章法了?”
黛玉见他神色凝重,知此事干系重大,便也敛了轻声,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稳妥:
“王爷放心,我并非要骤行大乱,触动勋贵根本。只取三策,温和推行,既安百姓,又不致朝野动荡。”
北静王屏息静听。
“第一策,清丈田亩。令各州府重新丈量土地,登记造册,凡隐瞒不报、侵占无主荒田者,限期自首,既往不咎,逾期查出,田产入官。
第二策,限田之制。官员、勋贵、世家皆定田产上限,超额之田,由朝廷折价收买,再分与无地农户,或归为公田。
第三策,轻赋安农。分得田地的农户,三年免赋,三年之后薄税,令百姓肯耕种、愿扎根,不再流离。”
她顿了顿,轻声道:
“百姓有田可耕,衣食无忧,才会送子弟入学堂,有病才肯就医。税赋充足,国库充盈,学堂与公立医院,方能长久办下去。此乃环环相扣,缺一不可。”
北静王站在当地,久久未动,眼中惊色渐去,只剩深深震动。
眼前这人身形纤弱,谈吐却字字切中治乱根本,见识远胜朝堂上许多饱学老臣。他望着她,心中翻涌难平,只微微颔首,沉声道:
“姑娘一语,点破根本。
小王总领学、医二事,只道是安民良法,却不知根基在田土。若无恒产,仁政便是空中楼阁。此计看似温和,实则釜底抽薪,直指要害。若真能依此推行,不出十年,天下民生必大为改观。只是……”
黛玉见北静王面色凝重,知他顾虑勋贵反弹,便又缓声补了一句,语气温和却藏着周全:
“王爷不必过虑,此事虽触豪强利益,却也并非全无转圜。安抚地主士绅,亦有三法,可令其少怨、不反、肯从。”
北静王眸色一动:“姑娘请讲。”
“其一,折价收买,不以强夺。
凡超额之田,朝廷按市价给钱给券,不抄不没,保其体面,亦留其生计。地主虽失田,却不失财,自然少了拼死抵触之心。”
“其二,保留祖产,不追旧账。
世代祖业、祭祀田产,一概不在限田之内,只清新增兼并之田。士绅最重宗族香火,保住祖产,便稳住了大半人心。”
“其三,许以功名,以田换誉。
凡主动献田、配合清丈者,不论士绅地主,皆给匾额、旌表,或给子弟入学优录、免部分徭役。
他们重名声胜于重田亩,肯给体面,便肯退让。”
她轻轻一顿,目光沉静:
“如此刚柔并济,既抑兼并,又不绝人后路。地主有财有名、不失体面,百姓有田有业、不再流离,新政推行起来,便少了大半风浪。”
北静王听罢,长久凝望着她,眼底波澜微动。
前番只觉她有治世大略,此刻才知,她连人心世故、勋贵体面都算得滴水不漏。
他轻声叹道:
“姑娘连安抚之策都一并算尽……
既不伤国本,又不绝豪强,进退有度,实在周全。
有此条陈在,我上疏之时,也更有底气了。”
黛玉微微颔首,纤指轻叩桌沿,字字条理分明:
“除却限田清丈,更要先理流民。可在各州县设流民登记处,凡流离百姓,无论远近,皆可前往登记造册,记清籍贯、家口、原业、流离缘由,入官府流民簿,归为编户齐民,不再是无籍黑户。”
她抬眸看向北静王,语气笃定:
“登记在册的流民,无田产者,便可按户分田。朝廷清丈出的超额官田、无主荒田,尽数留作流民授田之用,按丁口多寡均分,男丁妇人皆可占田份额,老弱孤寡亦有薄田糊口,确保每户皆有可耕之田,不致再四处漂泊。”
北静王闻言,心头一松,先前悬着的思虑瞬间通透,面上只淡淡赞了句:
“妙。此策方才称得上周全。”
他缓步坐回座前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里难掩激赏:
“以往朝廷只知赈灾施粥,治标不治本,流民依旧四散。如今先登记入籍,再按籍分田,给其安身立命之本,流民自会归乡耕作,化为安稳农户。既消弭祸端,又充实户籍、开垦荒田,一举数得。”
“只是还有一事要慎。”黛玉轻声补充,眉眼间满是细致考量,
“分田之后,需定三年免赋役之期,待流民扎稳根基、田地丰收,再行薄税。且官府要派农吏指导耕种,配发粮种农具,绝不可分田后便置之不理,否则百姓依旧难以立足,前功尽弃。这般一来,耕者有其田,居有其所,再辅以公学开智、公立医院疗疾,民生方能真正安定,国库也能日渐充盈,新政才可长久维系。”
北静王听罢,不再多言,只静静望着她。
叹服与敬重都沉在眼底,不形于色,却分量极重。这般才略、这般心肠,偏生于深闺,偏寄人篱下,实在令人心折。
他微微整衣,对着黛玉从容一揖,语气沉定自持:
“姑娘此计,从上到下、从根到梢,无一不周全。本王今日,才算真正明白何为安民之本。”
直起身时,他神色更肃,声音放轻,却字字笃定:
“此事凶险,不可外泄。姑娘且将详细条陈写与我,我寻机密奏陛下,先在郊区试点,一步步稳扎稳打,方才不负你这番用心。”
顿了顿,他目光落在黛玉身上,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:
“事成,是天下之福;事败,罪责在我。
纵有风波,我自一力承担,绝不会牵连姑娘半分。”
黛玉静静听着,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。
眼前这人,身居高位,手握重权,却愿为她一番纸上计策,以身犯险,独担骂名与祸端。
她自幼为自己,为家人步步为营,苦心筹谋,谨慎小心,从未有人这般将她护在身后,将她的一片为民之心,看得比自身爵位性命更重。
一时之间,心头百感交集,有酸涩,有暖意,更有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与安稳。
她缓缓起身,缓步走到他身前,微微仰首,望向他。
往日里那点清冷淡然、疏离自持,此刻尽数散去,只剩一片澄澈温柔,眼底亮得如同烛火落星。
她轻轻抬手,将自己的手,覆在他的手背上,声音轻而稳,一字一句,清晰入耳:
“你又何必说这般见外的话。
此策本是你我一同商议,为天下苍生计,为江山社稷谋,并非王爷一人之事,更不是我置身事外、坐享其成的谋划。”
她抬眸,目光坚定,毫无半分退缩:
“如今我即刻是你的妻,王府的王妃,便不再是林姑娘或者林县主。
你我夫妇一体,荣辱与共,祸福相依。”
“王爷在前,为朝政奔走,为百姓请命;我便在后,为国筹谋,为你分忧。
事成,天下共享太平,你我同守盛世;
事败,风雨同舟,患难与共,我亦不会独善其身,更不会让你一人背负所有。”
说到此处,她语气微顿,眼底泛起一层浅润水光,却依旧挺直脊背,从容沉静:
“旁人只道我年轻气盛,可他们不知,我既然敢与王爷共论天下大计,便也敢与王爷共担世间风浪。
生则同襟,死则同穴,断无独自苟全之理。”
北静王浑身一震,心头如遭重锤,轰然作响。
他低头,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纤细指尖,微凉,却异常坚定。
再抬眼,撞进她一双清澈坦荡、毫无畏惧的眸子里。
他从不知,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,竟有这般烈性与担当。
不是依附,不是仰望,而是并肩,是同心,是与他一同站在风雨里,共担天下事。
一时之间,万千心绪翻涌,敬重、疼惜、爱慕、动容,尽数揉作一团,烫得他心口发紧。
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,将她微凉的指尖牢牢裹在掌心,力道沉稳而珍重,仿佛握住了此生最珍贵的宝物。
喉间微哽,半晌才沉声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,却字字千钧:
“好一个夫妇一体。
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。”
“你既愿与我同心,我便绝不会负你。
此生此世,有我在一日,便护你一日安稳。
纵有千难万险,刀山火海,我亦挡在你身前。
你只管安心与我并肩,其余一切,有我。”
室内烛火轻轻摇曳,将两人交握的手、相依的身影,映得温暖而绵长。
从此山河万里,风雨同舟,再不是一人独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