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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司会审之日未到，京中气氛已是紧绷如弦。
水溶连夜入宫，跪在御书房外良久，只求老皇帝收回成命，免去黛玉公堂受审之辱。他愿以自身爵位、手中权柄作保，将所有非议一力承担，可殿内始终寂静无声。
直至三更，内侍才传他入内。
老皇帝端坐龙椅之上，烛火映得面容深沉，不怒自威。
“朕知道你与她情谊深厚，也知道此事多是东宫小题大做。”皇帝声音平缓，听不出喜怒，“但流言已起，御史有奏，朝野上下都在看着。若朕一味偏袒，反倒坐实了你徇私护短，也让新政落下口实。”
水溶沉声道：“陛下，林氏一介女子，即便无辜，一旦踏入三司公堂，清名也必受玷污。”
“清名，是靠清白守住的，不是靠庇护。”老皇帝抬眼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朕令三司会审，不是要定她的罪，是要天下人亲眼看着——她是如何被构陷，东宫是如何私心乱政。你若连这一关都不敢让她过，日后如何担更大的事？”
一句话，点得透彻。
帝王要的从不是息事宁人，而是一场当众撕开的真相，一次敲山震虎的立威，一次对人心向背的试探。
水溶躬身叩首：“臣，遵旨。”
退出御书房时，夜色深沉，他早已暗中吩咐心腹，在会审之上见机行事，只待一声令下，便群起附议，既撑住场面，也不显得刻意党附。
三日期限一到，三司衙门前人头攒动。
大堂之上，三司主官端坐，东宫系官员分列一侧，气势汹汹。御史将伪造账目、巫蛊布偶一一陈列，唾沫横飞，将黛玉说得一无是处。
太子端坐旁观，面色冷傲，只等黛玉一入公堂，便按计划步步紧逼，彻底毁去她的声名，断水溶一臂。
片刻后，黛玉缓步走入堂中。
素衣素裙，身姿清瘦，却脊背挺直，神色平静无波，不见半分慌乱。
御史当即厉声喝问，要她认罪。
满殿文武噤若寒蝉，无人敢言。
三司会审大堂，只有三司主官、承审御史、书记官、相关人证、涉案之人可在堂上发言，其余官员只能在堂下观礼，不得随意越位陈词。
贾宝玉身为翰林院学士，只能立于堂下官列之中，静静观审，无权直接上堂辩驳。
所以当御史肆意污蔑、人证满口胡言时，宝玉攥紧了朝笏，指节发白，心中怒不可遏，却只能按规矩站在原地，不能上前一步。
他几次想跨步出列，都被身旁同僚悄悄拉住，低声提醒：“贾翰林，不可越礼！”
太子在堂上冷眼瞥见，嘴角甚至掠过一丝轻蔑——一个无权无职的翰林，也想在三司公堂上放肆？
宝玉胸口起伏，眼睁睁看着脏水不断泼向黛玉，却被礼制死死困住，半步难前，急得眼眶都红了。
大理寺卿一声令下，公堂之上气氛骤然一紧。
那先前指证黛玉收受贿赂的汉子吓得浑身发抖，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。太子心腹在旁连连使眼色，强逼他开口，可那人被堂上威严震慑，舌头如同打了结，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。
水溶见状，上前一步朗声问道：“你说曾向嘉则县主行贿，是何年月何日？在何处交付？银锭成色几何，可有印记？交付之时可有旁人在场？”
一连串问话条理分明，那市井无赖哪里应对得来，只能支支吾吾，前言不搭后语，破绽百出。
紧接着，那声称见过巫蛊布偶的妇人更是不堪，被三司官员稍加追问，便哭天抢地，语无伦次，一会儿说是在窗内窥见，一会儿又说是在墙外远观，前后矛盾，荒唐至极。
黛玉垂眸静立片刻，待众人声浪稍歇，才缓缓抬眼，声音清泠，传遍大堂：
“民女居所内外皆有护卫，寻常人难以靠近。所谓巫蛊布偶，是东宫下人深夜埋于墙外角落，早已被北静王府暗卫当场拿下，此刻人证就在堂外。”
三司当即传令，将那名瑟瑟发抖的太子府小厮押上公堂。
小厮一见到堂上刑具，当即魂飞魄散，不等用刑便连连磕头，将受东宫指使、埋布偶、买通人证、伪造账目一事，一五一十全盘供出，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。
满堂哗然。
东宫官员脸色惨白，太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，厉声呵斥小厮攀咬诬陷，却已是苍白无力。
水溶上前一步，将新政全部账册、百姓联名陈情书、各地清丈田亩的记录一一呈上，桩桩件件有据可查，与那伪造账目对比之下，真假立判。
“陛下明旨推行新政，意在安民固本。”水溶声音沉稳有力，“东宫为一己储位之私，屡次阻挠，今又构陷无辜，搅乱朝政，蒙蔽圣听，臣请三司秉公处置，以正朝纲。”
此刻，北静王安排的官员再度齐声附议，声威浩荡。
宝玉亦持笏躬身，慨然陈词：“奸人构陷忠良，混淆视听，臣请三司彻查东宫一党，还天下一个公道！”
观望已久的中立官员见真相大白，也纷纷出列附和。
一时间，堂上尽是要求彻查、严惩构陷者的声音，东宫一系彻底陷入孤立。
三司主官不敢怠慢，当即命人将作伪人证与东宫小厮一并收押，封存所有证物，宣布暂缓宣判，即刻入宫面圣，据实回奏。
太子愤然离堂，步履慌乱，再无半分国本威仪。
水溶走到黛玉身边，低声道：“委屈你了。”
黛玉轻轻摇头，神色依旧平静：“阴谋败露，大局已定。”
宝玉站在不远处，望着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，心中虽有一丝怅然，更多的却是释然。
他今日挺身而出，不为争宠，不为前程，只为护住心中那一抹清白，便已不负平生。
而深宫御书房内，老皇帝听完三司回奏，指尖轻叩御案，沉默良久。
他眼底幽深，无人能测——
这一场会审，他既看清了东宫的狭隘不堪，也看清了水溶的人心所向，更看清了这朝堂之上，真正能撑得起江山的人，究竟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