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流言传遍京城，也早早落在了静谧的翰林院。
窗下日光斜斜铺在案上，贾宝玉一身青缎翰林官服，正低头校勘文卷。周遭同僚压低了声音，你一言我一语，说着外头疯传的秽语——什么女子干政、收受贿赂、巫蛊咒主，一句句往黛玉身上泼。
他握着狼毫的手指骤然收紧，指节泛出青白，竹制笔杆被捏得微微变形。素来眉眼温软、见了谁都带几分笑意的人，此刻脸上半点血色无存，薄唇紧抿，眼底翻涌着近乎刺骨的戾气，连肩背都绷得僵直。他向来厌弃官场污浊，可这一次，那些脏水泼在黛玉身上，比骂他自己还要难忍。
下值鼓声一响，宝玉卷册都未及收拢，冠带未整，便径直出了翰林院，一路疾行至黛玉住处。
推门而入时，一室静雅。黛玉临窗而坐，正低头整理新政文卷，素色衣袂垂落，指尖翻过纸页，神色平静得仿佛外头天翻地覆都与她无关。
宝玉悬了一日的心，在看见她的刹那稍稍落地，可紧随而来的，是铺天盖地的疼惜与愤懑。他站在门口片刻，才压着声线，轻轻唤了一声：
“林妹妹。”
这一声里，没有官场的客套，没有翰林的端方，只有从小到大刻入骨中的熟稔，与藏不住的焦灼。
黛玉抬眸看他，见他一身官服未换，鬓角微乱，眼底满是紧绷，浅浅一笑：“你来了。”
“外面那些话，我都听见了。”宝玉快步走近，俯身望着她，声音压得低哑，“全是胡言，是东宫故意栽赃陷害，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。”
黛玉轻轻颔首：“我晓得。”
看她这般淡然，宝玉心中更是酸涩。他比谁都清楚她的清高与纯粹，她办女学、兴医馆、清田亩，一桩一件全是为了百姓，何曾有过半分私心？
“他们哪里是针对你，”他声音沉了几分，早已不是大观园里只知嬉笑的公子，“分明是拿你当靶子，要掣肘北静王，毁新政根基。自己不做正事，便见不得旁人做好事，卑劣至此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坚定得近乎执拗：“明日三司会审，他们必定颠倒黑白，当众辱你清名。”
“我虽是翰林，不掌刑狱，不握兵权，可清议是非，我还能说得上话。明日公堂之上，但凡有人敢胡乱攀咬、污蔑你，我必站出来，替你说话。”
黛玉轻轻劝道：“此事牵扯东宫，你一旦出头，便会被视作党附，日后仕途尽毁，甚至惹祸上身。”
宝玉却摇了摇头，目光澄澈，没有半分犹豫：
“仕途功名，我本就不放在心上。我只知道，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光明磊落，巫蛊、贪墨这般脏水，根本不配沾你半分。”
“旁人可以明哲保身，可以趋炎附势，可以装聋作哑，我贾宝玉不能。”
“在我心里，你永远是那个最干净的林妹妹。我信你，便要护你。”
次日三司会审，公堂之上气氛肃杀。
御史厉声弹劾，言辞不堪入耳，伪证摆在案上，咄咄逼人。满殿文武心知肚明是构陷，却一个个低头缄默，无人敢触东宫霉头。
就在这一片死寂与倾轧之中，贾宝玉从朝臣之列缓步走出。
青袍玉带，身姿挺如青竹。他手持朝笏，躬身行礼，再抬首时，声音清亮，响彻公堂：
“臣以为，此案疑点重重，纯属构陷。嘉则县主心性高洁，所行皆利国利民，绝无可能为此奸恶之事。臣愿以一身功名担保，她绝无过错！”
太子勃然大怒，厉声斥他越职妄议、私相偏袒。
宝玉躬身再拜，脊背依旧挺直，不卑不亢，字字铿锵：
“臣居翰林，掌清议、正视听。今日眼见清白受辱，忠良被冤，若再不言，何以为臣，何以为人！”
他不为权，不为利，不为前程，只为一声“林妹妹”，在满朝文武之前，以一身文骨，护她一世清名。
眼看宝玉要被太子发难，水溶眼底寒光一闪，不动声色地朝堂侧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。
早已等候在列、被水溶提前安插妥当的数位亲信官员，当即心领神会，纷纷手持朝笏，大步出列躬身附议，动作整齐划一，瞬间打破了朝堂的沉默。
“臣附议！贾翰林所言极是，此案疑点颇多，不可草率定罪！”
“臣也附议！嘉则县主辅佐王爷推行新政，惠及万千百姓，政绩有目共睹，绝非奸邪之人，定是遭人构陷！”
“臣恳请三司大人详查证物，辨明人证真伪，莫让清白之人受此冤屈，莫让奸人得逞搅乱朝局！”
数位官员皆是朝中清正之臣，或是新政推行中受惠的地方官吏，本就心向水溶与黛玉，又得北静王提前嘱托，此刻齐齐发声，言辞恳切，句句有据，瞬间壮大了声威，也让原本观望的中立官员，纷纷动摇，暗自点头。
太子见状，脸色越发难看，没料到水溶早有防备，竟提前布下了这步棋，一时间竟被众人的附议声堵得哑口无言。
宝玉见有人并肩站在身侧，心中底气更足，再次抬眸，声音愈发铿锵：“臣居翰林，掌清议、正视听。今日眼见清白受辱，忠良被冤，若再不言，何以为臣，何以为人！还望三司大人明察秋毫，拆穿构陷阴谋，还林妹妹一个清白！”
一时间，堂内附议之声此起彼伏，原本一边倒的局势彻底扭转。东宫官员想要反驳，却被众人言辞压下，再加上此前早已备好的铁证、被拿下的太子府小厮，种种迹象直指东宫构陷，三司官员面色凝重，当即宣布暂缓审讯，彻查证据来源，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，就此彻底露馅。
水溶立于堂中，看着身侧神色坚定的宝玉，再看向一众附议的亲信，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笃定，护黛玉周全、护新政稳固的棋局，已然落定。
可老皇帝只是淡淡摆手，语气不容置喙：
“此案既已由御史弹劾，物证人证俱在，朝野议论纷纷，若不秉公审理，何以服天下？”
“三司会审，照常举行。”
一句话落，再无转圜余地。
水溶心中一沉，他分明懂得帝王心思——皇帝不是看不出阴谋，而是要借这一场会审，试探人心、敲打东宫、也掂量他的分量。